老周把車停在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陳勝拎著那隻深紫色的錦盒下了車，站在門前，忽然覺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進去。手裡這東西，說貴重也貴重，說莫名其妙也莫名其妙——他一個大男人，跑去珠寶店買了一隻鐲子兩對耳環一隻戒指，花了一百英鎊，回來送給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女人。
這算什麼事？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還是推了門。
“呦，回來了？”
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還是那個溫溫柔柔的調子，帶著一點埋怨，但埋怨裡又裹著笑，像糯米糰子裡包著的豆沙餡兒，咬一口才知道是甜的。
“今兒怎麼有點晚？湯裡的水我都加了一遍了。”
她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褂子，頭髮鬆鬆地編了一根辮子垂在胸前，像女學生。竈間的熱氣熏得她臉頰粉撲撲的，額前的碎發被水汽打濕了，粘在皮膚上。
陳勝換了鞋，把那盒東西往茶幾上一放，人往沙發上一倒，聲音悶在靠墊裡：“出去買了點東西。”
“買什麼了？你先別躺，我把湯端出來——”
“不用，我歇會兒，你先忙。”
她已經端著碗出來了。老烏雞蓮藕湯，燉了一下午，雞肉燉得脫骨，蓮藕粉糯糯的，湯色透亮，擱了幾粒枸杞，紅艷艷地浮在上麵。
她把湯碗放在陳勝麵前，轉身又回廚房端菜。一趟，兩趟，三趟。清燉獅子頭、大煮乾絲、水晶餚肉、清炒時蔬，還有一碟子桂花糯米藕。菜不多，但每一道都費工夫。獅子頭要剁肉餡、要摔打上勁、要小火慢燉；大煮乾絲的豆乾切得不比頭髮絲粗多少，刀工一看就不是臨時抱佛腳能練出來的。
陳勝看著滿滿一桌子菜，忽然有點過意不去。
她一個人在家裡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在廚房裡的煙熏火燎。
這女人。
“發什麼呆呢？快吃。”她在對麵坐下來，托著腮看他，臉上是那種滿足的笑。
陳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獅子頭放進嘴裡。軟嫩鮮香，入口即化。他擡起眼看她，她正歪著頭看他吃，嘴角的弧度剛好。
“好吃。”他說。
她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得意，一點滿足，還有一點他讀不懂的東西。
吃了幾口菜，喝了兩口湯，陳勝放下筷子，伸手去夠茶幾上那隻錦盒。
“對了，出去買了點東西。”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往她麵前推了推。
“什麼東西？”她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眼角已經彎了——她認出了那是首飾盒。女人對首飾盒的形狀有一種天然的敏感，比貓對魚腥味還靈敏。
“打開看看。”
她看了他一眼，沒動。
“打開嘛。”陳勝說。
她這才伸手拿起盒子，修長的手指在銅扣上停了一下，輕輕一按，盒蓋彈開了。
錦盒裡，深紫色的絨麵上，靜靜地躺著那隻好鐲子。旁邊兩對耳環，一隻戒指，綠意盈盈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手停在盒蓋上，不動了。
眼睛盯著那隻鐲子，看了三秒，轉過頭來看陳勝，又轉回去看鐲子，再看陳勝。眼神在兩者之間來回切換，像一隻被突如其來的光晃了眼的貓。
然後她捂住了嘴。
不是那種誇張的、做作的捂嘴，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身體先於大腦的反應。手擡起來的瞬間，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陳勝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正在凝聚的水霧，心裡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好像做了一件比她預想中“重”得多的事。
“真是送我的？”她的聲音有點發緊，不是哭，是那種感情湧上來還沒來得及壓下去的顫抖。
“快戴上試試。不合適人家可真不給退的。”
她瞪了他一眼：“你討厭。凈喜歡騙我。老店招牌，哪有不給退換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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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說著，一邊把手鐲從絨麵上取下來，套上手腕。骨節剛剛好滑過去，溫潤的翡翠貼著白凈的皮膚，綠意像一圈凝固的春水，在她腕上盪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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