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我們把時間往前提一提，視線重新回到碼頭。
陳勝當時離開後，王克就馬不停蹄去聯繫在碼頭幹苦力活的精武會師兄弟了。
下工的號子一吹，碼頭上的喧囂便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地退了下去。
王克沒有走。
他蹲在碼頭邊的石墩上，把那根搓了幾個小時的煙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在暮色裡慢慢散開。他在等。等人走完，等碼頭上安靜下來，等那些藏在暗處的耳朵都離開了，他才好辦事。
盤算了一下人數，應該在四五十個之間。
他在碼頭上扛了這麼多年活，哪個師兄弟在哪個碼頭、跟哪個把頭、掙多少錢，他心裡門清。這些人平日裡四散在各處，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苦。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
今天是個機會。
王克把煙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走到碼頭邊上，朝那些還在收拾東西的師兄弟們喊了一嗓子：“走，喝酒去！我請客！”
酒樓不大，在十六鋪邊上的一條巷子裡，三層小樓，木頭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婦人，跟王克熟得很，見他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王克，又帶人來吃飯啊？樓上大桌，坐得下！”
王克笑了笑，沒接話，領著人上了樓。
四五十號人，把二樓擠得滿滿當當。幾條長桌拚在一起，碗筷擺了一排，熱氣騰騰的菜一碟一碟地端上來。紅燒肉、燉雞塊、炒青菜、豆腐湯，不是什麼好菜，但分量足，油水大，夠解饞。
大夥兒筷子和嘴就沒停過。
吃了幾口菜，喝了半碗酒，有人抹了把嘴，嚷嚷開了：“王師兄，你今天把我們叫來，不光是吃飯吧？”
王克端著酒杯，站起來。
“還真不是。”他說，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會裡的陳董事，陳勝陳師弟，你們都知道吧？”
一桌子的人安靜了一瞬，然後紛紛點頭。
“知道知道，陳師弟嘛，請我們吃過好幾頓肉了。”
“那還能不知道？要不是陳師弟，咱們現在還吃糠咽菜呢。”
“陳師弟人好，大方，沒架子。”
王克聽著，等他們七嘴八舌地說完了，這才放下酒杯。
“陳師弟今天找我了。”他說，聲音不大，但二樓安靜了下來，“他在工部局註冊了一家公司，叫‘東方裝卸公司’。專門做碼頭的裝卸生意。”
有人愣了一下：“裝卸公司？那不是跟青幫搶飯吃嗎？”
王克看著他，沒接話，但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師弟給的待遇——”王克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一個月六塊大洋，固定月薪，不管有沒有活幹，隻要出滿勤，六塊錢一分不少。第二，中午管一頓飯，管飽。第三，上工的時候傷了病了，公司請大夫，醫藥費報銷一半，養病期間保留職位，病好了接著幹。”
二樓安靜得像墳場。
有人手裡的筷子停了，有人端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中，有人張著嘴，忘了閉上。安靜持續了大概三秒鐘，然後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炸開了。
“六塊？你再說一遍，多少？”
“管飯？還管一半藥費？”
“王師兄，你喝多了吧？還是陳師弟喝多了？”
王克等他們炸完了，才慢慢開口：“我沒喝多，陳師弟也沒喝多。他說的就是這個數。而且——”
他頓了頓。
“精武會的師兄弟們，如果願意來公司當教習，教公司裡不會武藝的工人練武，每個月再給十五塊補貼。如果願意當班組長管事，工資加補貼，一個月二十五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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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沒人說話了。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二十五塊大洋，一個月。他們在碼頭上扛了這麼多年大包，一個月到手不過兩三塊。現在陳師弟告訴他們——來我這兒幹活，一個月拿你們幹一年都拿不到的錢。
有人第一個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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