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法蘭西總會那盞吊在水晶吊燈下的咖啡已經涼透了，而老周的車輪正碾過外灘的石闆路，把他拉回那個有熱湯等他的地方。
篤篤篤。
陳勝敲門的聲音不大，不急，像是早就算準了門後會有人應。他從不問鑰匙的事，也不自己開門。他就喜歡敲門——喜歡那幾秒鐘的等待，喜歡門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喜歡不知道今天會看到什麼顏色的衣裳。
這就跟開盲盒似的。
門開了。
今天晚上是一件藕荷色的褂子，月白的滾邊，領口綉著一小枝梅花，針腳細密，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頭髮沒有盤，鬆鬆地編了一根辮子垂在胸前，發梢微微卷著，像是剛睡醒還沒來得及收拾。
眼睛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睡眼惺忪的，但看到他的那一瞬，那層水霧就像被風吹散了，亮了一下。
“呦，回來了~”
她的聲音還是那個調子，糯糯的，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鼻音，像是從被窩裡撈出來的一團棉花糖。
“飯沒了，但是湯還有。”
她側身讓他進門，接過他脫下的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又彎腰從鞋櫃裡取出那雙軟底的拖鞋，放在他腳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一千遍。
陳勝換了鞋，走進屋裡。三鮮湯的香氣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鮮得人嗓子眼發緊。
今天燉的是三鮮湯。
中午回來換衣裳的時候，他就看到她在那吊高湯了。砂鍋坐在竈上，小火慢煨，鍋蓋微微掀開一條縫，熱氣從縫隙裡裊裊地冒出來，帶著雞、火腿、筍乾混在一起的鮮味。她站在竈台前，隔一會兒就用勺子撇一次浮沫，認真得像在做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陳勝當時趕著出門，隻瞥了一眼，心想燉個湯而已，用得著這麼費勁嗎。
回來的時候，湯已經盛在碗裡了。奶白色，濃得像兌了牛奶，上麵飄著幾粒枸杞，紅艷艷的。他用勺子攪了攪，底下沉著雞塊、火腿丁、筍片、香菇，料足得不像湯，倒像是一道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鮮。不是那種沖鼻子的鮮，是慢慢的、一層一層地在舌尖上展開的鮮。先是一股清甜，然後是雞的醇厚，再然後火腿的鹹香才悠悠地浮上來，最後所有味道融在一起，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洋洋的。
他忽然覺得，中午吃的那頓飯白吃了。
她就坐在對麵，托著腮看他喝湯。嘴角微微彎著，眼睛裡有一點光，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安靜的東西。有時候陳勝夾一筷子乾的，順手往她嘴邊一送，她也不推，張嘴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嘗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今天去談了生意。”陳勝喝了兩碗湯，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置了點地，就在法租界這邊。”
她端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
華人對“置地”這兩個字，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念。她也不例外。
“是嗎？”她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問多了會招人煩，“在這裡……買了新房子嗎？”
陳勝還沒回答，她又低下頭，小聲問了一句。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
“那你……還回來住嗎？”
陳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哈哈，是一大片空地，都還沒蓋呢。”他把碗往前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我在這兒住的還挺好。有人管吃管喝，陪聊陪睡，暫時還不想走。”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不是那種少女的羞紅，是那種被說中了心事、又不好意思承認的、成年人之間才有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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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裡嘛——”陳勝看了她一眼，“你是租的，還是買的？”
其實他多餘問這句話。
買的？拿什麼買呢。這個年月，一個獨居的女人，能租得起一棟二層小樓，就已經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了。可他偏問了。因為他想知道——他住進來的這棟房子，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她的臉紅得更厲害了，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租來的……快到期了。”
“哦。”陳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買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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