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紮在一片高地上，四麵開闊，不至於被水淹。幾輛馬車圍成一圈，擋著風，中間擠著幾個帳篷，紅十字旗挑在車轅上，夜風把旗角吹得啪啪響。
條件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地上鋪一層葦席，席上再鋪一條薄被，就算床鋪。宋玉和趙晚棠擠在靠裡的一個帳篷裡，陳勝和趙師傅弟子在外間，羅光玉靠在車轅上守夜。
陳勝躺下去的時候，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酸的。白日在村口發了一天的饅頭，蹲著跟孩子說話，站起來，再蹲下，再站起來，膝蓋像灌了鉛。腰也疼，大概是搬麻袋的時候閃了一下。
他閉著眼，聽著帳篷外的風聲，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半夜被一陣涼風凍醒。
帳篷的門簾沒繫緊，一條縫撩在那裡，風從縫裡灌進來，正對著他的肚子。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肚子卻不聽使喚，一陣一陣地擰著疼。一股氣在肚子裡翻江倒海，上不去，下不來，憋得他額頭冒汗。他在黑暗裡咬著牙忍了片刻，終於掀開被子爬起來。
羅光玉靠在車轅上，鐵棍橫在膝頭，正擡頭看月亮。夜風不大，但涼，他披著一件薄褂子，看樣子沒睡踏實。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陳董事？”
“肚子疼，”陳勝捂著肚子，聲音有點發虛，“找個地方方便一下。”
羅光玉站起來，朝營地外圍指了指：“那邊，樹後麵。甭走遠。”
陳勝捂著肚子沒入黑暗，蹲在樹根底下，想著速戰速決。剛蹲下沒一會兒，地麵忽然開始微微震動。不是打雷，是馬蹄。
他愣了一下，肚子又一陣絞痛，攪得他直不起腰來。心裡罵了一句——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從地平線那頭漫過來，像潮水，像悶雷，像幾百隻鼓同時敲響。震得地麵發顫，震得樹上的枯葉簌簌往下掉。
陳勝蹲在樹後，看見營地那邊火把的光開始亂晃，人影幢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叫他的名字，是趙師傅的聲音，又沉又急，被風吹散了幾縷，隻剩下“陳”字在空中打著旋。他想喊“我在這兒”，可肚子疼得張不開嘴。
月光下，七八十騎從黑暗中湧出來。
響馬，騎馬的，縱馬而來，馬脖子上掛著的銅鈴鐺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為首的那個騎一匹棗紅馬，身量不高，但騎術極好，在馬上像釘在馬背上一樣穩當。她蒙著麵，看不清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月光下亮得像兩把刀。
一個淩厲的女聲。
“糧食在前，葯在後，別碰人！”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馬蹄聲和人聲中格外清晰，像一把裁紙刀，清脆利落。
“誰敢傷了人命，壞了道上規矩，老娘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陳勝蹲在樹後擦完屁屁，聽了個一清二楚。緊張歸緊張，但對方隻要“隻取糧食、不傷人”，理智還在。他正準備趁著黑暗偷偷挪出去，離遠一點，再找個地方藏著，等這陣風頭過去。剛直起腰——
馬蹄聲在身後停了。
他轉過身。
一匹馬站在他麵前，比他還高出一個頭。馬上坐著一個人，蒙著麵，露出一雙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有狡黠，有意外，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小孩子在路邊撿到一顆糖——不是她想要的，但也不壞。
兩人一馬，六目相對。
陳勝大半個身子還蹲著，褲子半提不提，手上還捏著那截剛擦完屁股還沒扔的紙，樣子狼狽得像從哪個泥坑裡刨出來的。風從褲管裡灌進去，涼颼颼的，他甚至不敢大口喘氣。
“好漢！”他張開嘴，“我就是來拉個——”
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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