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停了之後，營地裡隻剩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
趙連和站在營地中央，火把的光照著他的臉，溝壑縱橫，眉骨壓得很低，眼睛裡的光像燒紅的鐵。他背著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雷劈過卻沒倒的老鬆樹。
羅光玉蹲在地上，手指捏著馬蹄印的邊緣，撚了撚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趙師傅弟子抱著鐵棍站在旁邊，臉色發白，嘴角綳成一條線。
“是我的疏忽。”趙師傅弟子的聲音發澀，“陳董事說他去方便，我沒跟著......”
羅光玉站起來，擺了擺手。
“跟了也沒用。”他把手裡的土拍掉，“他們七八十騎。你在，多搭一個人。”
趙連和沒有說話。他轉過身，朝營地外圍走去，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羅光玉跟在他身後，走到那片樹叢後麵，蹲下來看了看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泥地。
“馬蹄印。還有——”羅光玉指了指地上的痕跡，語氣很克製，剋製得不像他平時說話的樣子，“糞便。新鮮的。陳董事應該……”他停了一下，“應該是被擄走了。”
趙連和低頭看著那片淩亂的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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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響馬，隻搶糧食，不傷人。”羅光玉站起來，“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女人喊了‘別碰人’，一整夜沒聽見誰中彈，沒看見誰流血，他們不要命，隻要糧和葯。”他頓了頓，“陳董事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隻是......”
隻是，被擄走了。這四個字他沒說出口，但所有人都聽得見。
趙連和背著手，仰頭看著天。月光慘淡，雲層很厚，把月亮遮得隻剩一牙。他的聲音不大，“山東的綠林，你熟幾個？”
羅光玉想了想，報了三個名字：“魯南的趙嬤嬤，青州的大杆子，莒縣的劉黑七。”
“趙嬤嬤是女的？”
“女的。手下四五百人，槍不少。”羅光玉頓了頓，“她那一帶，離這兒不遠。”
趙連和沒有再問。
紅十字會的人比趙師傅更急。
領隊姓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在濟南分會做了七八年，見過災，見過兵，見過死人，沒見過大金主被人從被窩裡擄走的。他急得在營地轉圈，靴子踩在泥地上，踩出一個一個的深坑。
“陳先生若是出了事......”他停下腳步，指了指趙連和，又指向羅光玉，“你們叫我怎麼向上海交代？怎麼向呂會長交代？！”
趙連和沒有接話。羅光玉也沒有接話。
王領隊又轉了兩圈，忽然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我這就給濟南發報。讓衛會長幫忙想辦法，他在膠東地麵上人脈多。”
他轉身朝電報員那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趙連和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連和沒有看他。
他在想另一件事。那幫響馬不缺槍，但不想殺人——這種響馬，在綠林道上算是“有規矩的”。有規矩就好辦。怕的是那些沒規矩的。沒規矩的響馬，不光劫財，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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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在營地裡找了一夜。
她拎著裙角，踩過泥地，踩過馬車轍印，踩過碎瓦片和乾結的牛糞，從營地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她問每一個人，聲音已經啞了：“看見了沒有？有沒有看見我們爺？”沒有人看見。響馬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擡，哪還敢看？
趙晚棠跟在她身後。她的嘴唇在動，一直在動。從營地這頭走到那頭，她喊了無數遍——陳勝。陳勝。陳勝。沒有回應。
給小啞巴急的都會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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