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程的馬車上，陳老闆的眼神很冷靜，冷靜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冷靜得讓人害怕。
“你們列強不是喜歡打嗎？”他像是在問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好啊。”
趙晚棠擡起頭，看著他。
“我用我的錢，幫你們打。你們不是缺軍火嗎？我賣給你們。你們不是缺錢招兵嗎？我借給你們。你們不是要穩定後方嗎？我幫你們穩住。”
張素貞聽不太懂，但她看到陳勝的眼睛裡有光。
“四年打不完就打八年，八年打不完就打十年。你們打得越久，我賣得越多。你們血放得越乾淨，我發展得越快。”
“我要是讓你們安安穩穩打完這場戰爭，那我不是他媽白來了嗎？”
陳勝吐出這句話後，徹底閉上了眼睛，他累了。
這不是惡毒，是算盤。
他是算賬的。他知道一戰的劇本——德意誌第二帝國會崩，奧匈會解體，大英會元氣大傷，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前身會半身不遂。
他知道1918年11月11日的那場停戰協定，不是和平的起點，是下一場戰爭的發令槍。
他還知道，日本的崛起，靠的就是趁歐洲列強無暇東顧時在遠東瘋狂擴張——如果他能在歐洲戰場上拖住列強的腿，讓他們沒有餘力東顧，日本就一定會頂不住協約國的巨大政治壓力出兵歐洲的，到時候遠東有自己布局，一點點設法發展壯大自身，絞死日本的勢力。
他不要日本在亞洲耀武揚威。他要把歐洲的硝煙引回歐洲，把亞洲的寂靜留給亞洲。而他，要在這個寂靜的亞洲，趁著大家都顧不上，把該建的廠建起來，該養的兵養起來，該教的課教起來。
別人在打仗，他在種地。
種鋼、種電、種人、種槍。等硝煙散盡，歐洲的廢墟上長不出莊稼，他種的鋼鐵森林，已經連成片了。
趙晚棠看著他的側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她覺得陳勝那根脊樑，跟腳下的土坡，連著同一根骨頭。
跟在他身邊，很安心。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傍晚時分才到濰縣。陳勝沒有在濰縣停留，直接去了火車站。
站台上擠滿了人——不是等車的，是等他的。
濟南商會的人、紅會的幹事、精武會的師兄弟，還有幾張他叫不上名字但臉熟的麵孔，都是在英雄宴上喝過酒的。他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彙報著這幾天的進展。
“陳老闆，第一批人已經到上海了，一萬兩千多人，周掌櫃到車站接的……衛會長說濟南這邊的事他盯著，讓您放心回去……滬海道尹公署來了電報，問您幾時到，道尹想見您……”
陳勝一一應著，腦子裡在轉別的事。
他靠在車廂的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田野。這片土地，他待了小一個月。
來的時候是來救人的，走的時候忽然發現——攤子鋪得太大了，人不夠用。精武會的師兄弟，王克留在了碼頭上，趙師傅跟自己回上海，羅光玉一直跟在身邊，現在派上用場了。
羅師傅是化勁宗師，在江湖上和綠林道上說得上話，讓他留在濟南盯著難民的轉運，他最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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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他願不願意，陳勝沒有問。這不是施捨，是信任，也是託付。
但其實羅師傅可太願意了，這種大善事，積陰德的，老一輩就迷信這個。
火車開了整整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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