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蹲在土坡上，看著遠處那片被日軍佔領的碼頭。
灰色的軍艦泊在海麵上，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慢慢散開。
日軍的物資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日本兵在碼頭上忙碌著，有的扛著彈藥箱，有的推著小車，喊著號子，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蟻。
他的係統格子裡裝著東西——係統這些天簽到的軍械武備、黃金寶玉、美金大洋。以前簽到的時候，心裡總是不自覺的高興，覺得本錢又厚了一分，不用擔心老本被花光。
現在他蹲在這片沾著同胞血跡的土地上，忽然覺得那些東西輕飄飄的。
黃金救不了那個被戳死的孕婦，美金擋不住日軍的刺刀。
就算他簽到了一顆原子彈又能怎麼樣？他打得出去嗎？就算擡著出去了，海軍沒有，投送不了。
也許他能用飛機往下扔，扔一顆，炸掉一艘軍艦。然後第二天，日軍的巡洋艦會出現在黃浦江口，他的浦東工廠在建的、建成的，全部會被炮火夷平。他從山東千辛萬苦救回來的那些婦女和孩子，會再次成為難民。
他不是在跟一支軍隊對抗，是在跟一個時代對抗。1914年的民國，不是窮，是爛——爛到了骨頭裡。工業底子，漢陽鐵廠是一個，上海灘工廠多，可那是外國人的，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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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東的鋼廠還在簽到出來的圖紙上，楊樹浦發電廠的電，照不到浦東。“山東村”的窩棚還沒搭完，第一批逃出來的難民擠在席棚裡，眼瞅著九月份，冬天快來了，棉被不夠，棉衣也不夠，這些都得準備著。
教育底子，全國識字的人不到百分之十，山東災民裡，識字的不到百分之三。那些人連“陳勝”兩個字都寫不出來，拿什麼去開機床？拿什麼去看圖紙？拿什麼去當技術工人？
軍事上，執政府的軍隊不敢跟日本人打，一槍都沒放。張樹元在濰縣的士兵氣得要嘩變，袁項城那時候一紙電令下來，還是乖乖撤了。那支他不指望的政府軍，上上下下都不打；他倒是想建立一支護廠自衛隊，可還沒影呢。
他擡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就算他現在用簽到來的槍支大炮組建一支軍隊，然後呢？跟老袁打？憑什麼？老袁沒招他沒惹他，他這一路走來從租界批地到朝廷給的頭銜，執政府沒有攔過他。
和平是打不死的，能打死和平的隻有貪婪。跟德國人打？德國人在青島守他的城，跟陳勝沒有半毛錢關係。執政府1914年6月宣布的“中立”，他一個商人衝上去跟誰打？
跟日本人打？就憑他那支八字沒一撇的“廠衛隊”？
還是現在跟在身邊的一百多號人？槍是好槍，人也是吃飽了飯的人。可他麵對的不是一百個日本兵，是好幾萬的日本海軍陸戰隊，背後是聯合艦隊。
他沒有海軍，一艘能出海的船都沒有。P&O的船是運貨的，不是打仗的。就算他簽到出軍艦，誰來開？從哪兒弄海軍軍官？黃浦江上漂的是商船，不是戰艦。
有形的軍靴，遲早會踏碎他那個無形的商業帝國。
沒人動他，不是因為他強大，是因為他還沒威脅到任何人。在老袁眼裡，陳勝是一個有錢的商人，賑了災，辦了廠，賺了錢，還給他長了臉。
在上海法租界，他是一個聽話的投資者，從不給公董局添麻煩，按時交稅，按時付工人工資。在列強眼裡，他是一個難得的“開明商人”——有錢，有影響力，但從來不鬧事。
他在濟南擺英雄宴，給黑白兩道發錢，他們在背後誇陳老闆“為富極仁”。好一個極仁——是仁，不是義。仁是施捨，不需要參與；義是站隊，是要表明立場的。
他現在隻是在“施捨”，他還沒有資格“站隊”。等他有資格站隊的那一天，有人會怕他，有人會恨他，有人會想除掉他。不是因為他壞，是因為他強大。
弱小是原罪，
強大，也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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