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天的時間，山東地麵上的人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金錢開道”。
不是一張一張地花錢，是一座山一座山地搬錢。陳勝在鴻賓樓撒出去的那六十萬大洋，像一把種子，撒進了山東黑白兩道的裂縫裡，轉眼就長出了參天的藤蔓。
官僚那邊，宋玉的茶會開了好幾次。
滬海道尹公署、濟南道尹公署、濰縣縣衙、警察局、駐軍營部，該拜的碼頭都拜了，該遞的帖子都遞了。陳勝的名帖上印著“滬海道尹公署谘議”幾個字，往桌上一擱，對方就知道這人不是普通商人。宋玉坐在茶桌後麵，不卑不亢，該寒暄的寒暄，該遞紅封的遞紅封。她做事利落，賬目清爽，說話溫溫柔柔的，但該硬的骨頭一點不軟。
陳勝放權給她，她就接著。
軍閥那邊，趙師傅通過精武會的關係，把沿線的駐軍都打點了一遍。不是賄賂，是“勞軍”。軍糧、軍靴、軍用罐頭，直接從濟南的商號採購，送到營房門口。營長們看著堆成小山的物資，再看看趙師傅遞過來的名帖，心裡有數——這位陳老闆，是執政府點了名的人，不好惹。
綠林那邊，張素貞的飛鷹寨老兄弟們撒出去當信使。一撥往東，一撥往西，一撥往北，把“陳老闆賑災南遷，沿途不得騷擾”的口信傳遍了膠東半島。信送到了，麵子給了，規矩立了——敢動陳老闆的人，就是跟整個山東綠林過不去。
十來天的時間，七八萬災民造冊登記完畢。名字、年齡、籍貫、家庭人口，一筆一劃寫在粗紙上，按了手印，發了竹籤——憑簽上車，憑簽領糧。
老弱婦孺優先，青壯年後走。
家家戶戶背著破包袱，扶老攜幼，排著長隊，從濰縣、高密、即墨、膠縣的各個安置點，匯向濟南火車站。
衛禮賢的紅會調集了上百名誌願者，分站服務，發饅頭、發水、發簡單的藥品。孫掌櫃的商會調來了幾十輛大車，往返奔波，運送糧秣。張素貞的飛鷹寨老兄弟騎在馬上，沿著官道來回巡邏，維持秩序。
一切有條不紊。陳勝在大後方的濟南遙控指揮，調度各方資源。宋玉在台前替他打理那些瑣碎的、磨人的、需要跟人打交道的事。偶爾有人問宋玉：“陳夫人，陳老闆怎麼不來？”宋玉笑了笑，說：“陳老闆有別的事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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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確實在忙別的事。他帶著趙晚棠、張素貞和一百多號持槍的好手，去了龍口。
一百多號人，槍不多，但夠用。有飛鷹寨的老人和慕名投過來的名聲不錯的江湖好手，加上從趙師傅那邊調來的幾個精武會弟子，中華武士會支援的好漢子。
陳勝這回學聰明了，出門不單走，身邊有槍有人有馬。
龍口在膠東半島的北岸，是個不大的港口。
1914年9月2日，日軍正是在這裡登陸的。陳勝趕到龍口的時候，登陸已經過去好些天了，日軍主力已經向西推進到了平度、即墨一帶，但龍口碼頭上還留著不少輜重，日本兵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晃悠。
街上冷冷清清，店鋪關門閉戶，偶爾有幾個日本兵踢開一扇門，進去搜刮一番，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雞，肩上扛著米袋，嘴裡嚼著不知道從哪搶來的食物。
陳勝站在龍口鎮外的一個土坡上，遠遠看著那片被日軍佔領的碼頭。灰色的軍艦泊在海麵上，煙囪冒著黑煙，像一頭趴在水麵上的鐵獸。碼頭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軍用物資，日本兵像螞蟻一樣在物資堆間穿梭。
他沒有再往前走。不是怕，是進不去。龍口已經被日軍劃為軍事區，華人出入要驗明身份、搜身檢查。他一個上海來的商人，身上帶著槍，身邊跟著一幫帶槍的人，硬往裡闖就是找死。
他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看的。看這片土地正在發生什麼。看那些他隻能在報紙上讀到的鉛字，長成真實的樣子。
日軍登陸後的龍口，已經不是華人說了算的地方了。執政府劃定的“交戰區”，在日本人眼裡就是廢紙。日軍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所不為。
史料記載，日軍在龍口登陸後，“驅逐中國軍隊，沿途姦淫燒殺，大肆掠奪，無所不為”。這不是報紙上冷冰冰的鉛字，是陳勝親眼看見的事。
他沿著龍口周邊的村莊走了一圈，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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