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透了。二層小樓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窗戶裡漏出來，落在巷口的石闆路上，像一層薄薄的糖漿。陳勝推開門的時候，屋裡全是人。
宋玉在廚房裡燉湯，砂鍋蓋被蒸汽頂著，咕嘟咕嘟地響。
趙晚棠坐在沙發角落裡手裡拿著個本子，在本子上不停地寫寫畫畫。張素貞站在客廳中間，穿著一身旗袍，正彆扭地扭來扭去，走兩步，停一停，像一隻被套了馬鞍的貓。
宋玉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湯勺，上下打量了一番：“腰收一收，別駝背。”
張素貞試著挺直腰闆，走兩步，又駝回去了。“姐姐，這衣裳勒得慌，喘不上氣。”她以前在山上穿的是短襖長褲，裹腿束腰，方便騎馬拔槍。
現在旗袍一上身，走路邁不開腿，坐下怕扯了縫線，連咳嗽都不敢用力，生怕什麼地方彈開。陳勝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
張素貞瞪了他一眼，丹鳳眼裡的兇光還帶著幾分委屈。
陳勝換鞋進門，在沙發上癱下來，趙晚棠剛好在他旁邊。他順手就把她攬了過來，趙晚棠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沒有掙紮，但那眼神分明在說——“狗男人，越來越放肆了”。她扭過頭去，耳朵尖紅了一片。
今天敢摟她，晚上還敢幹什麼，她都不敢想。
陳勝摟著她，沒鬆手。
“你丟過來的那三個人，救活了。活蹦亂跳的，就是總神神秘秘的，成天不見人影。你管好你自己的人，這段時間別給我添亂。”
趙晚棠點了點頭。“知道了，”聲音很小，頓了頓，又說，“我這還有十幾號人，你要不要一起養著？反正你又不差錢。”
陳勝問：“安全嗎？”趙晚棠沒有回答，把臉別過去，又開始裝啞巴。陳勝拍了她屁股一下，力道不輕不重，聲音悶悶的。
“凈給我找事。”他說。趙晚棠渾身一僵，伸手掐他腰，指甲隔著衣料都掐進了肉裡。陳勝齜了齜牙，沒躲，也沒有說不要。十幾號人，養就養了。小啞巴帶來的人，再差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宋玉端著湯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掃了一眼沙發上這亂糟糟的場景，沒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又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茶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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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帶素貞去置辦點新衣裳。”陳勝說。宋玉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張素貞站在客廳中間，穿著一身勒得喘不上氣的旗袍，彆扭地走了兩步，覺得自己像個被捆了蹄子的騾子。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知道陳勝不是隨口一說，是真的在試著讓她融入這間屋子，融入這個家。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車已經停在巷口了。引擎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自己還提著一盞小油燈，晨霧還沒散，燈還亮著。老周站在車門旁邊，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袍馬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比陳勝還像老闆。
陳勝上了車，老周發動引擎，緩緩駛出巷口，朝精武會開去。
推開精武會大門的時候，趙連和已經在院子裡站著了。雙手背在身後，腰背挺得筆直，晨光落在他的銀髮上，像是在頭頂鍍了一層霜。
陳勝脫了外套，開始在院子裡慢跑，幾圈下來，渾身熱氣騰騰。趙連和的目光一直跟著他，沒有用竹竿，也沒有說話。等陳勝跑完了，紮馬步的時候，他才踱過來，背著手站在旁邊。
“碼頭上，王克來過了。”趙連和的聲音不高，“他說，工人們的工資發了。足額發的，誰都沒少。但青幫的老頭子們從工人手裡盤剝了四塊大洋去。不是老頭子沒腦子，是錢擺在眼前，不拿心裡癢。他們也沒別的招了，現在陳董事的產業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大炮一響，黃金萬兩，他們已經管不過來了。”
陳勝的馬步紮得穩穩的，汗珠從額頭滾下來，滴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他沒有說話。
趙連和看了他一眼。“你等的就是這個。”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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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勝收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趙師傅，陽謀這東西，厲害就厲害在——你看出來了也沒用。你不盤剝，工人知道是我給的；你盤剝了，工人更知道是我給的。我出錢養人，工人是我的；你不出錢，工人還是我的。青幫不缺聰明人，但他們沒得選。”他拿起外套搭在肩上，朝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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