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胤禛今年十九，在一眾皇子裡不算最出挑的，但絕對是最難打交道的一個。
他走路不快不慢，腰闆挺直，目不斜視，從乾清門到正殿這段路上，沿途太監宮女沒一個敢多看他一眼。
不是因為他兇，是因為他冷。
這位四阿哥從小就不愛笑，臉上的表情常年在“公事公辦”和“少跟我廢話”之間切換，偶爾露出第三種——“你說完了嗎”。
宮裡私底下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冷麵閻羅”。
胤禛進了正殿，先規規矩矩給康熙請安。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起來吧。”康熙正低頭給萌萌擦嘴上的粥漬，頭都沒擡，“用過早膳了？”
“回皇阿瑪，用過了。”
胤禛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掃了一圈殿內。
然後他看到了禦案旁邊的場麵。
一張三百年的紫檀桌子，桌角被啃成了月牙形，桌腿上一圈整齊的小牙印。碎木渣撒了一地，一個穿粉色小衣裳的奶娃子正蹲在桌子底下，拿舌頭舔嘴角殘留的木屑。
胤禛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認識那張桌子。前朝舊物，造辦處估價兩千兩，他去年寫摺子的時候，不小心磕了桌角一小塊漆，自己心疼了一個月。
現在，桌角沒了。
被啃的。
萌萌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嘴巴上還沾著紫檀木屑粉，擡頭看到了站在殿中央的胤禛。
兩個人對視。
胤禛打量她：髒兮兮，矮墩墩，臉圓得跟湯圓似的。
萌萌打量他：高高的，闆著臉，好像誰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皇阿瑪，這是……”
“你妹妹。”康熙擦完帕子，擡起頭，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朕昨日帶回來的，暫住乾清宮。”
胤禛沉默了兩秒。
他今早已經聽說了，皇阿瑪從外頭帶回來一個來路不明的奶娃子。但“聽說”和“親眼看見她把紫檀桌子啃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衝擊。
“兒臣鬥膽問一句，這孩子的來歷……”
“還在查。”康熙端起茶碗，不給他往下問的機會，“急什麼。”
胤禛不再追問，但目光在萌萌身上多停了幾息。
萌萌對他的審視完全不在意，她現在關注的重點在另一個東西上——胤禛左手裡拎著的一個油紙包。
他來請安的時候，隨手帶了一包點心，是府裡廚子今早剛做的桂花綠豆糕，打算請安完留給李德全嘗嘗，算是打點關係。
萌萌的鼻子動了。
胤禛注意到這個小東西的視線像裝了追蹤器一樣鎖死了他的左手，鼻翼一張一合，嗅得專註又認真。
“糕糕。”萌萌下了判斷。
胤禛沒理她。
“綠綠的糕糕。”萌萌又補了一句，更精準了。
胤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油紙包。包著兩層，從外麵根本看不到裡頭是什麼顏色。
這奶娃子隔著兩層油紙聞出了綠豆糕。
他不動聲色地把油紙包換到右手，背到了身後。
萌萌的腦袋跟著他的手轉了一百八十度。
“給萌萌吃吃。”
“不行。”胤禛回答得乾脆。
他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沒有任何多餘的善意，更不打算被一張小臉蛋糊弄住。宮裡的水深得很，天上掉餡餅這種事，他從來不信。
萌萌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不行”這兩個字的含義。
在她的認知體係裡，世界上的人隻分兩種——給她吃東西的好人，和不給她吃東西的待開發客戶。
她邁開小短腿，嗒嗒嗒地走向胤禛。
胤禛往後退了一步。
萌萌跟進一步。
胤禛又退了一步，背後碰到了柱子，沒路了。
萌萌站在他腳前，仰著腦袋，夠不到他背在身後的手，急得原地跳了兩下，每一下都在金磚地麵上留下小小的裂紋。
李德全在旁邊倒吸涼氣——金磚啊，又是金磚。
“給萌萌。”
胤禛低頭看她：“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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