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那間雜貨鋪吹出來的味道不對。
萌萌的鼻子鎖死在那個方向。不是食物的味道，不是貨物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準確說，是好幾個人的汗味、酒氣，還有一股她在宮裡聞過的東西。
內務府庫房裡那種樟腦和鬆節油混在一起的防蛀味。
淩普管的庫房，用的就是這個配方。
胤禛抱著她的手收緊了。“怎麼了？”
萌萌沒回答。她的耳朵轉了半圈。
雜貨鋪裡麵有人在說話。三個男聲。
“少爺，那丫頭往巷子裡跑了。”
“追。東西拿到手再說。那批貨今晚就得出城，淩大人的人在通州碼頭等著。”
淩大人。
萌萌的腳在胤禛胳膊上蹬了一下。“阿瑪放萌萌下來來。”
“不放。該回宮了。”
“阿瑪——那邊有人要欺負人人。”
胤禛的步子停了。
萌萌指著雜貨鋪後麵的巷子口。窄巷，兩邊夾著土牆，光線暗。巷子深處傳來一陣短促的腳步聲，夾著一個女孩的喘氣和壓著嗓子的哭腔。
“放開我——我爹不欠你們銀子！賬冊是假的！”
“你爹不在了，賬自然你來認。二百兩，要麼拿錢，要麼拿人。少爺說了，你長得還湊合，去通州的船上——”
萌萌從胤禛懷裡跳下去了。
不是掙脫。是直接從兩尺高的懷抱裡蹦到了地麵。虎頭鞋砸在石闆上，“啪”一聲脆響。
“萌萌！”
她已經跑進巷子了。
趙虎反應最快。刀從袖裡滑出來，人往巷子口插。胤禛跟在後麵。胤禵從後麵車上蹦下來，拎著從騾車上拔下來的一根車轅棍沖了過來。
康熙坐在茶棚裡沒動。鬥篷帽簷底下的目光跟了過去。
李德全剛要站起來，康熙按了他一下。
“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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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
三個人堵著一個姑娘。
姑娘十五六歲，粗布衣裳，頭髮散了一半，右手攥著一隻包袱，左臂被一個短衫漢子擰在身後。
漢子旁邊站著另一個。膀大腰圓，手裡攥著一根棍子。
最前麵的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綢緞長衫，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五官不醜，但嘴角的弧度往下撇，眉間橫著一道紋——長期欺人的臉，紋路都是現成的。
他正伸手去抓姑娘的包袱。
“二百兩白紙黑字寫著，你爹的私印。你要是不認賬——”
“那印是你們刻的！我爹生前根本沒借——”
“那就讓衙門說。你告得起嗎？”
年輕人笑了。拽住包袱的一角。
包袱被扯開了。裡麵散出幾件舊衣裳和一隻銅鎖。銅鎖摔在地上，彈了兩下。
姑娘去撿。被漢子拽住了。
“少爺說話呢，聽不見？”
萌萌停在了巷子中間。
三個人沒注意到她。個子太矮。視線被土牆的陰影遮了。
萌萌的耳朵把三個人的腦袋掃了一遍。
短衫漢子——“這活幹完了還有十兩賞銀。”
膀大腰圓的——“快點弄完。淩大人交代的貨還在鋪子裡沒搬。”
綢緞長衫的——“這丫頭還挺有骨氣。算了，不給錢就帶走。通州碼頭那邊缺人手伺候。劉管事說了，年輕的好使喚。”
萌萌走到巷子正中。
“放開姐姐姐。”
三個人低頭。
看見了一個兩歲半的孩子。虎頭鞋。兩個歪揪揪。嘴角還沾著冰糖葫蘆的糖渣。
綢緞長衫的樂了。“哪來的奶娃娃？迷路了？”
“萌萌沒迷路路。你們欺負人人。”
膀大腰圓的不耐煩，手裡的棍子橫了一下。“去去去，大人辦事——”
萌萌沒看他。
她看的是巷子邊上的一棵樹。
槐樹。碗口粗。栽在土牆根底下，根紮在石闆縫裡，歪歪扭扭地長了七八年。
萌萌走過去。兩隻手抱住了樹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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