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緞長衫的年輕人跪在地上。
他想跑。腿不聽話。
萌萌扛著那棵槐樹。碗口粗的樹榦架在右肩上，根係在身後拖著，斷須上還掛著半塊石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年輕人往後縮了一寸。背貼死在牆上。
“你還沒回答萌萌的問題題。”
年輕人的嘴哆嗦了三下，蹦出來一句。
“我說……我什麼都說——”
膀大腰圓的漢子比他聰明。沒等萌萌走到跟前，雙膝砸地，額頭杵在石闆縫裡。
短衫漢子最蠢。他轉身要跑。
萌萌換了個握法。兩手從樹榦中段移到根部。碗口粗的槐樹在她手裡轉了半圈，樹冠朝前，樹根朝後。
掄出去了。
不是劈。是橫掃。樹冠兜著風，枝葉呼啦啦展開，遮了半條巷子的光。
短衫漢子跑出去三步。
樹冠的側枝抽到他後腰。
人起飛了。從巷子中間飛到巷口，“砰”一聲撞在拐角的石牆上，滑下來，仰麵朝天躺著。沒暈。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處能使勁的地方。
萌萌收了樹。樹根頓在地上，“咚”一聲悶響，石闆又裂了一塊。
巷子口圍了人。
前門大街午時正熱鬧。三個漢子堵姑娘的時候沒幾個人注意——這種事街麵上常有。但“嘎啦”一聲拔樹的動靜太大了。一群人堵在巷口往裡看。
看見了什麼呢。
一個兩歲出頭的小丫頭。虎頭鞋。兩個歪揪揪。手裡扛著一棵連根拔起的槐樹。麵前三個成年男人跪了兩個、躺了一個。
巷口第一排的包子鋪老闆手裡的籠屜掉了。六個肉包子滾了一地。
“我的天爺——那樹是她拔的？”
“不是吧？那碗口粗啊！”
“你問我？你剛才沒看見？她兩隻手一抱，地麵跟豆腐似的——”
“誰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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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沒人能答。
萌萌的穿著不像富戶千金——叫花雞油漬、土豆地的泥、冰糖葫蘆的糖渣，加上一棵槐樹。怎麼看都不像正常小孩。
趙虎終於從牆根底下站起來了。他走進巷子，把躺著的短衫漢子翻了個麵，拿腰帶捆了。又把跪著的兩個摁住。動作很快，臉上沒有表情。
不是不想有表情。是已經麻了。
昨晚看她一拳錘飛刺客，今天看她拔樹掄人。大內侍衛幹了十五年，他對“武力值”這個概念的認知體係在二十四個時辰內被徹底砸碎了。
胤禵擠進巷子。看見地上的土坑和樹根留下的窟窿，然後看了看萌萌肩膀上的樹。
“妹妹你……這樹多重？”
“萌萌沒稱過過。不重重。比一袋土豆輕輕。”
胤禵的嘴角抽了。一袋土豆是她的計量單位。
胤禟從巷口進來，沒看樹。蹲到綢緞長衫麵前。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還在抖。嘴巴開開合合，像岸上的魚。
胤禟拍了他一下。不重。但年輕人的牙齒咯了一聲。
“我……我叫劉全喜……淩二爺手下管事的……”
“通州碼頭什麼貨？”
“綢……綢緞。對外說是綢緞。裡頭夾著內務府的庫銀清冊。淩大人停職之後，淩二爺怕查到賬上，讓我今晚把東西運出京，走水路去——”
他卡了。
胤禟的賬冊翻了一頁。
“去哪？”
“盛……盛京。”
盛京。
劉監正被調去的地方。
胤禟的筆停了半息。他擡頭看了一眼巷口茶棚的方向。那個戴鬥篷的身影已經站了起來。
康熙沒進巷子。不需要進。該聽的全聽到了。
他轉身走向車隊。李德全貼上來。
“傳旨。步軍統領衙門今夜封通州碼頭。所有船隻不準離岸。淩普之子淩坤即刻拿辦。”
李德全應了。
康熙走出兩步，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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