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沒回宮。
康熙在棋盤街口改了路線。一句話，四個字：“去通州。”
李德全跑去調人。步軍統領衙門的令牌在蘇培盛懷裡揣著——胤禛出宮前讓他帶的。現在用上了。
萌萌坐在騾車裡，膝蓋上擱著半根冰糖葫蘆的竹籤。糖渣啃乾淨了，竹籤沒扔，攥在手裡當鼓槌敲車闆。
“阿瑪，通州遠嗎嗎？”
“四十裡。天黑前到。”
“萌萌的番茄還沒澆第二遍水水。”
胤禛沒接話。騾車顛了一下，他膝蓋上的摺子滑出去半寸，被手按住了。
胤礽坐在對麵。石青便袍的袖口攏著，兩手擱在膝蓋上。從進巷子到上車，他一個字沒說。
萌萌的耳朵不用轉。太子的念頭在這個密閉的車廂裡翻得跟開鍋一樣。
“通州碼頭的貨是淩坤辦的。我不知道細節。但皇阿瑪不會信。不信也沒關係。關鍵是——地窖裡那七個人，到底是誰的人？淩家的？還是——”
念頭斷了一拍。
“噶爾丹的？”
萌萌把竹籤塞進了胤禛的摺子縫裡。動作自然，像插書籤。
胤礽的目光落在那根竹籤上。瞳孔縮了一下。
車廂裡沒人說話。騾蹄踩在夯土官道上，悶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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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碼頭。
四十裡路，騾車跑了一個半時辰。到的時候，太陽剛掛上西邊的樹梢。
步軍統領衙門的人比他們先到。三十個綠營兵封了碼頭南北兩個口子，鐵鏈橫在河麵上，四條準備起錨的貨船被拴死在棧橋上。
碼頭上的工人蹲在貨垛後麵，伸著脖子看。管事的跪了一排。
胤禟第一個下了車。賬冊翻到從劉全喜那裡記下來的那頁，遞給帶兵的千總。
“三號棧橋後麵，有一間掛‘德順記‘招牌的庫房。庫房地底下有地窖。門在西側牆根下麵。”
千總看了他一眼。“九爺，這消息——”
“別問，去開。”
千總帶人走了。
萌萌被胤禛拎在手裡。不是抱。是拎——左手抓著她後領，像提一隻不安分的貓。
“阿瑪放萌萌下去去。”
“不放。”
“萌萌聞得到到。”
“你聞不聞得到和放不放你下去是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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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的腿在空中蹬了兩下。認了。
但她的鼻子沒閑著。朝碼頭下風向吸了三口。
河泥味。桐油味。鹽漬魚的腥氣。再底下——
潮濕的土腥味，夾著鐵鏽和火硝。
火硝。
造火器的味道。
“阿瑪，下麵的人是真的的。在幹活活。”
胤禛沒應聲。手把她拎高了兩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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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順記庫房。
千總帶人撬開了西側牆根下麵一塊鬆動的石闆。底下是一道磚砌的暗階，窄，陡，往地下紮了兩丈深。
下去的兵舉著火把。火把的光照出一條甬道。甬道盡頭是一道鐵門。門上掛著拳頭大的銅鎖。
千總一刀劈開銅鎖。
鐵門推開。腥臭味衝出來。
七個人。
蹲在一間長三丈、寬兩丈的地窖裡。粗布衣裳，手腕上有鐵鏈磨出來的痕。最老的五十齣頭，最小的不到二十。
地窖角落裡堆著工具。銼刀、鉗子、鑄模、一桶半凝固的火硝糊。
牆上用炭條畫著圖。槍管的截麵、葯室的結構、擊發裝置的草圖。
千總是帶過兵的。他看了那些圖三息。臉色變了。
這不是民間的土造鳥銃。
這是製式火銃的圖紙。比大清現有的鳥槍精密兩代。
他回頭，朝地麵上喊了一聲：“九爺！”
胤禟下去看了一眼。
上來的時候，賬冊沒拿出來。手指在發顫。不是算不清。是算清了。
七個匠人，關了至少三個月。圖紙畫了滿牆。火硝備了半桶。如果這些東西按時運到盛京——從盛京再轉到關外——
他走到胤禛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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