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的事收了尾。
七個匠人被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帶走安置。淩坤五花大綁丟在騾車後頭。趙虎騎馬押送，腰刀橫在鞍前，一路沒鞘。
車隊往京城方向走。
萌萌坐在康熙的車廂裡，啃著蘇培盛從碼頭邊上買來的烤紅薯。紅薯不甜，麵拉拉的，但她吃得認真。
康熙靠著車壁，鬥篷帽簷推上去了半寸。
“累不累？”
“不累累。”
“手還疼不疼？”
萌萌舉起右手，翻了個麵。指節上的薄痂已經結實了，獾油的光還在。
“不疼疼。樹皮比那個白姐姐的肚子軟軟。”
康熙沒接話。
車過了十裡鋪。前麵的路開始窄了。官道兩邊的村子炊煙起來了，做晚飯的柴火味混著飯鍋蓋掀開時蒸出來的米氣。
萌萌的鼻子吸了兩下。
“外麵的飯好香香。”
“宮裡的不香？”
“宮裡的香是養出來的的。外麵的香是餓出來的的。不一樣樣。”
康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手伸出去，把車簾掀開了一條縫。
。。。
棋盤街口。
車隊沒走西華門。李德全接了前麵傳來的信，回頭稟報。
“萬歲爺，前門大街堵了。”
“堵什麼？”
“人。”
萌萌趴到車窗邊往外看。
前門大街上黑壓壓一片人頭。不是散市的人流，是聚在一起的、朝同一個方向看的、嘴裡嗡嗡嗡議論著什麼的人群。
人群中心——就是下午萌萌拔樹的那條巷子。
那棵被她連根拔起、根朝天插在石闆縫裡的槐樹，還立著。
沒人敢動。
樹根上掛著的半塊石闆還在。斷須上沾的泥幹了，被風吹得一片一片往下掉。巷口的石闆地麵裂了三道縫，樹坑裡翻出來的黃土散了一圈。
圍觀的人少說三百。
茶棚的桌子被搬到了巷口當看台。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炒栗子的全收了攤，擠在人堆裡看稀奇。
萌萌聽見了人群裡的聲音。不用耳朵轉，隔著車簾就灌進來了。
“你說兩歲半？我不信。”
“我親眼看的！就這麼高——”
一隻手在腰間比了一下。
“虎頭鞋，兩個揪揪，一把就抱住樹榦，'嘎啦'一聲，地都裂了！”
“吹吧你。”
“我吹？你去看那石闆！碎了三塊！那樹碗口粗，七八年的老槐，你給我拔一個試試？”
旁邊一個賣醬菜的老闆娘插嘴。就是下午被萌萌點評過“兩缸醬”的那位。臉上還帶著被當眾揭短的不忿，但這時候不忿已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你們不知道，那丫頭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兩歲多大的孩子，走路帶風，看人的眼神穩得很。她往我缸前一蹲——”
老闆娘拍了下大腿。
“鼻子一吸就知道哪缸過了哪缸沒過。我做了十八年的醬，自己都要嘗才知道，她聞一下就出來了。”
“那是鼻子還是狗？”
“你才狗！人家那是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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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娘壓低了聲。
“小仙女。”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周圍安靜了兩息。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複。
“小仙女。”
“就是小仙女。拔樹救人，這不是仙女是什麼？”
“聽說還是宮裡的公主。”
“公主能這麼大力氣？”
“人家可不是普通公主——你沒聽前幾天傳的？土豆！畝產四千多斤！就是她種出來的！”
人群炸了。
土豆的事本來隻在朝堂和衙門裡傳。但京城的消息從來捂不住。前門大街上做買賣的人，消息比邸報還快。
“四千多斤？一畝？”
“我家三畝水田打八百斤都燒高香了。”
“種土豆的小公主，拔樹的小仙女——是一個人？”
“就是一個人！”
糖人攤的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擠進了人群。他沒說話。手裡提著一隻竹筒，竹筒裡裝著沒摻明礬的糖稀。
他在找那個丫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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