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過了崇文門。
天擦黑了。街麵上的攤子收了大半，零星幾盞油燈掛在鋪麵門框上，晃蕩著昏黃的光。
萌萌趴在車窗邊，糖人土豆啃了半顆，另一半攥在手裡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指頭上。
風變了。
從南邊來的。不是碼頭的河泥味，不是前門大街的煙火氣。是油。熱油。高溫過了花椒和幹辣椒的油。底下壓著一層很淡的、幾乎要消失的——魚。
淡水魚。活殺的。刀口處還帶著血腥氣，但被油溫一封，血腥變成了鮮。
萌萌的鼻子擰了一下。
“停停。”
蘇培盛在車轅上回頭。
“公主？”
“有人在做魚魚。”
蘇培盛左右看了看。這條街全是乾貨鋪和棺材鋪。哪來的做魚的？
“不是鋪子裡裡。是巷子裡裡。”萌萌指著左邊一條暗巷，“拐進去第三家家。”
康熙的車簾掀了一寸。沒說話。李德全看了一眼後麵胤禛的車，胤禛正從簾子裡探出半個身子看萌萌。
萌萌已經跳下車了。
虎頭鞋踩進暗巷。兩邊的牆高，光進不來。地麵是夯土，踩上去沒聲。
第三家。
一間窩棚。三麵土牆，一麵用破席子擋著。席子底下漏出火光。
萌萌扒開席子一角。
一個男人蹲在火堆前麵。三十齣頭。瘦。顴骨高，手指長，指甲剪得齊整——這雙手跟窩棚不搭。竈是磚頭壘的，鍋是豁了口的鐵鍋。鍋裡——
一條魚。
整條。沒切。從脊背上劃了七刀，刀口等距，深到骨頭但不斷骨。油潑了三遍。每一遍的油溫不一樣。第一遍高溫定型，第二遍中溫逼香，第三遍低溫潤皮。
萌萌吸了一口。
三遍油的溫度差控製得極精。誤差不超過十度。
這不是街邊顛勺的廚子。這是練過的。
男人察覺到了動靜。轉頭。
眼窩深，眉骨突，下巴上有三天沒刮的胡茬。眼神——萌萌見過這種眼神。胤禩有時候也是這種。空的，但空裡麵藏著東西。
“誰？”
“萌萌萌。”
男人看見了一張從席子縫裡擠進來的圓臉。
“……小孩？”
萌萌已經鑽進來了。蹲在鍋邊，鼻子對著魚吸。
“刀工不錯錯。七刀的間距一模一樣樣。油溫控得好好，但你的鍋不行行。豁口的地方漏油油，第三遍的油溫偏低了五度度。”
男人的手僵在鍋柄上。
萌萌繼續吸。
“魚是草魚魚。兩斤三兩兩。今早殺的的，放了四個時辰辰。不算活殺了了，但你用鹽漬了一刻鐘鍾逼掉了土腥腥，手法是對的的。”
她站起來，繞著鍋走了半圈。
“花椒是漢源的的。幹辣椒是湖南的的。但你熗鍋的時候油多了半勺勺——不是你手重重，是你習慣用豬油油。今天沒豬油油，換了菜油油，你沒調量量。”
男人的嘴合不上了。
萌萌的耳朵轉了一下。他腦袋裡翻出來了。
“這孩子什麼來頭——不可能。不可能靠聞的。我在蘇州府周家做了十二年主廚，後來——”
後麵斷了。他把念頭掐了。
但“蘇州府周家”四個字已經夠了。
萌萌歪頭。
“你是周家的廚子子。”
男人的臉白了。
“周家去年出了事事。抄家了了。你跑出來了了。”
男人站起來。比萌萌高了三尺多。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到土牆上。
“你到底——”
“萌萌不管你從哪跑出來的的。”萌萌蹲回鍋邊，拿了一根樹枝當筷子，戳了一下魚背上的第三道刀口。肉從刀口裡微微翻開，紋理清晰，油光均勻。“萌萌隻管你做菜好不好吃吃。”
她用樹枝挑了一小塊魚肉，吹了吹，放進嘴裡。
嚼了三口。
停了。
“外焦裡嫩嫩。魚肉的纖維沒散散，說明火候卡得準準。但調味差了一樣樣。”
男人的眉頭擰起來了。
“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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