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進了西華門。
宮燈排成兩列，從甬道一直鋪到內廷。萌萌趴在車窗上數，數到第十七盞的時候睡意上來了，嘴裡還含著最後一截糖人竹籤。
康熙伸手把竹籤從她嘴裡抽出來。動作穩。四十年批摺子練出來的手勁，抽個竹籤剛好——不碰牙，不驚醒。
沒成功。
萌萌醒了。
“到了了？”
“到了。”
萌萌翻身坐起來，揉眼睛。車簾外麵是養心殿的台階。燈火通明。李德全已經在階下候著了，身邊站了三個人——領侍衛內大臣、步軍統領衙門的千總、刑部左侍郎。
萌萌掃了一眼。“爺爺還要幹活活？”
“幹一會兒。”
“那萌萌先去安置沈師傅傅。”
康熙沒攔。萌萌從車廂裡蹦下來，虎頭鞋踩在台階上，嗒嗒嗒往禦膳房方向跑。
沈寒山端著那口豁了口的鐵鍋跟在後麵。他比萌萌高三尺多，步子大，但走得慢——進了宮門之後，他的脊背不自覺地壓低了半寸。
禦膳房。
老陳頭還沒睡。竈膛裡悶著小火，給明早的粥保著溫。
萌萌推門進來。“陳爺爺爺。”
老陳頭轉身，先看見萌萌，再看見萌萌身後端著鍋的男人。
兩個廚子對視了三息。
老陳頭幹了四十年竈台。他看人不看臉。看手。
沈寒山的手——指節勻稱，虎口沒有竈台上磕碰的傷疤，指腹的繭分佈在食指側麵和拇指根部。不是顛勺的繭。是握刀的。
“刀工出身？”老陳頭問。
“蘇幫。”
兩個字。老陳頭的眉毛擡了一下。
蘇幫刀工是江南竈台的天花闆。一條豆腐絲能切到透光。這種手藝，不是學出來的，是從小泡在竈台邊上長出來的。
“竈給他一個個。”萌萌指了指東邊角落那口閑置的銅竈，“鍋先用禦膳房的的。他那口自己留著著，不動動。”
老陳頭看了一眼沈寒山手裡的鐵鍋。豁口的。但鍋麵上包漿發亮，油膜養了不知道多少年。
好鍋。
他點了頭。沒多問。
萌萌拍拍手。“沈師傅傅，明天早上做一道魚魚。給爺爺嘗嘗嘗。”
沈寒山把鐵鍋放在竈台邊的架子上。放的時候很輕。
“什麼魚？”
“你拿手的的。”
萌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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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
康熙換了常服，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三樣東西。
趙虎從護心鏡裡掏出來的那張沒燒完的信紙——狼頭紋的橢圓印。通州碼頭地窖裡的火銃圖紙拓本。劉全喜的供詞速錄。
三樣東西碼在一起。一條線。
從準噶爾的間諜白素鶯，到內務府總管淩普，到淩普之子淩坤，到通州碼頭的火器匠人，到盛京的劉監正。
康熙拿著那張信紙看了很久。
“火銃圖紙的事，老四知道多少？”
李德全回話：“四爺全程在場。九爺的賬冊記了詳細。”
“萌萌呢？”
“公主說——”李德全頓了一拍，措辭斟酌了一下，“公主說‘地底下有活的‘。”
康熙放下信紙。
“今天一天。”他掰著手指頭數。“看了皇莊的土，摸了佃戶的地，去前門大街拔了棵樹，打了三個惡霸，破了淩家通州的窩點，救了七個火器匠人，撿了一個廚子回來。”
他數完了。
李德全站在旁邊，表情管理到位。
“兩歲半。”康熙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案角擱著下午萌萌塞給他的那顆番茄。咬了一口的。牙印還在。
康熙拿過番茄，看了兩眼。
“擬旨。”
“奴才備筆。”
“第一。通州碼頭查獲之火器匠人七名，由工部接管，入兵仗局造辦。其技藝事關國本，著工部侍郎親領。”
“第二。淩普父子貪墨通敵案，移交三法司會審。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會審，不設期限，務必查清。沿線涉及地方官員，一併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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