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人借著樹影,矮身疾行。
一路摸到紫禁城西北角樓。四下荒草齊膝,牆根下堆滿枯枝敗葉。
早已沒了半點皇家規整模樣。
王承恩攥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鐵釺,指尖抖得厲害,
湊到崇禎身側,聲音壓得如同蚊蚋:
“陛下…… 便是此處了。先帝嘉靖年間留的保命暗溝,整條宮裡,如今隻剩老奴還記得入口。”
崇禎擡眼望著黑沉沉的城牆,心裡湧上一陣刺骨的屈辱。
他一朝天子,守不住國門,護不住妻兒,如今竟要鑽地底暗渠,像陰溝鼠輩一般逃命。
人啊,隻要自殺一次,被打斷後,就很難再鼓起勇氣麵對死亡了。
而且想起陳策那句 “亡天下”,想起千萬百姓日後剃髮易服、文脈斷絕,自己被寫成千古罪人,終究咬碎牙關,壓下了那點可憐的體麵。
陳策上前一步,
借著微弱的火光看清地麵 —— 三塊拚接的青石闆隱在荒草下,刻著淡得幾乎看不清的雲紋,邊角壓著半塊破損的龍紋瓦當,
王承恩看了看,點頭正是暗記。
“勞煩陳小旗,幫忙打開了!”
陳策揮了揮手:“動手。”
趙虎,王二愣子兩人將鐵釺插進石闆縫隙,死死撬動。
厚重的青石伴著沉悶的 “咯吱” 聲響,一點點挪開,
一股潮濕發黴的濁氣猛地湧出來,混著土腥、腐草與淺淺的水漬味,嗆得人皺眉。
洞口黑不見底,像一頭蟄伏的兇獸,幽深寒涼。
底下是斜向下的石梯,直通筒子河底的暗渠。
“陛下,入內便要彎腰匍匐,全程不可起身,不可出聲。暗渠總長兩百餘步,底下有水漬,路滑,還有兩道石坎、一道鐵柵。” 王承恩沉聲叮囑,
陳策帶著趙虎,王二愣子兩人率先蹲下,摸黑探入洞口,“臣在前引路,辨路探險。”
崇禎閉了閉眼,隻著貼身粗布內襯,俯身鑽進了暗渠。
王承恩湯若望等人,也連忙緊隨其後,
洞裡黑得像被活埋。
陳策隻能靠手指摸到的石壁判斷方向。
身後傳來崇禎的喘息聲,又粗又急,像是隨時會斷掉。
積水沒過腳踝,涼得紮骨頭。頭頂不斷有水滴落下來,砸在後頸上,每一次都讓人一激靈。
爬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一輩子——前方終於透進一絲微光。
陳策推開頭上的石蓋,夜風灌進來,帶著城外野草的氣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麵。
腳下是北護城河的灘塗濕地,遠處德勝門的火光隔得極遠,闖軍的動靜早已淡了。
他帶著趙虎二人率先鑽出暗渠,回身伸手,小心翼翼扶著崇禎出來。
一出洞口,夜風撲麵而來,吹散了洞內的憋悶與陰寒。
崇禎站在蘆葦叢裡,渾身沾滿泥汙水漬,髮絲淩亂,衣衫潮濕,早已沒了半分帝王模樣。
他回頭望向那隱在草叢裡、毫不起眼的暗渠洞口,心口一陣發寒 ——
他這一生啊,走遍金鑾殿、文華殿、禦花園,踏遍紫禁城裡所有光鮮大道,卻從不知,
這座困住他一生的皇城底下,藏著這樣一條陰濕、骯髒、不見天日的求生路。
直到昨天,正門九門皆被攻破,
萬千宮闕留不住他,最後能容他苟活的,竟是這一道藏在地底、見不得光的暗溝。
王承恩隨後爬出,癱坐在荒草上,一邊抹臉上的泥水,一邊含淚叩首:“陛下…… 出來了!咱們真的出來了!”
陳策壓下肩頭傷處的隱痛,擡眼望向西南郊的茫茫夜色,沉聲開口:
“陛下,此地已是德勝門外荒灘,闖軍隻守城門,絕不會查到這蘆葦暗渠。咱們即刻動身,繞開所有官道城門,往西南走盧溝橋,再轉南下之路 ——”
崇禎站在蘆葦叢裡,渾身泥汙,髮絲淩亂。
但他開口時,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逃亡路上那個沙啞疲憊的嗓音,而是一種陳策從未聽過的、屬於皇帝的聲音。
“陳策。”
陳策單膝跪地。
“朕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崇禎的聲音頓了頓,“但朕還能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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