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的屍體倒在地上，三眼銃的硝煙還沒散盡。
戰場上一片狼藉——七八匹戰馬倒在血泊裡，有的還在抽搐；
還有幾匹掙脫了韁繩，瘋了似的跑進林子深處，隻剩馬蹄聲越來越遠。
打掃戰場時，王二愣子捧著三個油紙包跑過來：
“頭，火藥！從闖賊身上搜出來的，夠放好幾輪！”
陳策接過來掂了掂：“省著用。”
蹲下身。周虎胸口一個焦黑的彈孔還在往外滲血。
他把手指探進去，摸到那枚變形的鉛彈，用力一摳，扯了出來。
鉛彈上沾著血和碎肉，他在周虎的衣襟上蹭了蹭，揣進懷裡。
鉛子不多，能省一顆是一顆。
“李栓，戰馬收攏了多少？”
“十三匹還能騎的，還有五匹輕傷的，勉強能走。”李栓擦了把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跑了，山裡地形複雜，根本追不回來。”
“夠了。”陳策說。
加上之前繳獲的，現在手頭有三十多匹馬，一人一匹還有富餘。
陳策站起身，左臂的傷口又在滲血。
他咬了咬牙，強忍著疼痛，轉身朝崇禎走去。
“劉先生，我們得立刻走。後麵還有八十步卒，一個時辰內必到。”
崇禎坐在一塊青石上，王承恩正用撕下來的衣襟給他擦臉上的灰。
聽到陳策的話，崇禎擡起頭。
他看著陳策——
左臂血淋淋的，虎口裂開一道口子，臉上濺滿了別人的血，狼狽不堪。
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沉穩得可怕，穩得不像一個剛經歷過殊死廝殺的人。
“你的傷……”崇禎開口。
“皮肉傷，不礙事。”
陳策打斷他，語氣急促：
“劉先生，您、王公公、湯先生，騎那幾匹最好的馬，立刻往房山深處走。”
他頓了頓，快速部署：“我帶十個兄弟斷後，拖住他們一個時辰，你們趁機走遠，越快越好！”
“夠了。”
崇禎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陳策，你打算一路斷後到江南嗎？”
陳策一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崇禎再次打斷。
“從京師出來，每一仗都是你在拚命。”
崇禎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可脊背卻挺得筆直，沒有一絲彎曲：
“朕……我在後麵看著，看著你受傷，看著你殺人，看著你把糧食分給百姓，看著你把自己的命不當命。”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我是大明天子。”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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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了十七年聖賢書，聽了十七年百官奏對，批了十七年奏摺。”
崇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
還有一絲不甘：“可我從來沒有親手握過刀，沒有親手殺過一個敵人，從來沒有護過一次我的百姓！”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王承恩，語氣堅定：“承恩，把我的劍拿來。”
人群裡，林三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扯了扯旁邊王二愣子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卻因為太震驚而根本壓不住：“劉先生……是皇帝？”
王二愣子正擦他那桿三眼銃，頭也沒擡：“啊。你不知道？”
林三郎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他是李村投過來的，一直以為“劉先生”是哪個富家老爺，最多是個跑路的官。
他看向陳策，想從頭兒臉上找到答案。
陳策沒有看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林三郎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王二愣子一把拽住他——這莽漢平時腦子慢，這會兒倒是手快。
“站著。”陳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仗還沒打。要跪，打完再跪。”
林三郎硬生生把膝蓋綳直了。
但握著刀的手，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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