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夜談到銅鼓縣的第一天，方明遠和陸川住進了招待所。
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一條小巷，巷子裡很暗，路燈壞了，黑漆漆的。方明遠把鐵盒子放在床頭，打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煤灰的味道。跟清河一樣，跟安遠一樣，跟青石一樣。
“明遠，出去吃點東西。”陸川說。
“不餓。你先去吧。”
陸川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走出了房間。方明遠坐在床上，抱著鐵盒子。他打開盒子，拿出那張合影。韓長河和趙建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照片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照片背麵又寫了一行字：
“韓叔，銅鼓縣到了。明天去看舉報人。您看著。”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抱在懷裡。
過了半個小時，陸川回來了。他帶了兩份盒飯，放在桌上。“明遠，吃點。明天要跑一天。”
方明遠放下鐵盒子，接過盒飯。打開，是青椒肉絲蓋澆飯。他吃了一口，米飯有點硬，青椒有點生。但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
“川哥，你說這些舉報人，為什麼敢告？”
陸川也吃著盒飯，想了想。“因為他們不怕了。”
“不怕了？”
“對。像韓叔，等了十二年，不怕了。像趙德柱，等了三年，不怕了。像陳小軍，等了三年，也不怕了。他們不是不怕死，是不怕等了。”
方明遠放下筷子，看著窗外。巷子裡很暗，什麼都看不到。
“川哥，你怕過嗎？”
陸川沉默了一會兒：“怕過。在清河的時候，怕查不下去。在安遠的時候，怕趙德柱出事。在臨江的時候，怕錢大勇跑了。在平江的時候，怕劉三報復。”他頓了頓，“但後來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韓叔說過，隻要有人還記得，就不晚。我記得。你也記得。那些舉報人記得。所以不怕。”
方明遠沒有說話。他拿起筷子，繼續吃。吃完了，把飯盒放在桌上。陸川也吃完了，把兩個飯盒疊在一起，扔進垃圾桶。
“明遠，早點睡。明天去礦上看看。”
“好。”
陸川關了燈，躺下了。方明遠沒有睡。他坐在床上，抱著鐵盒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盒子上。他想起韓長河坐在殯儀館的椅子上，捧著保溫杯，等著。等了十二年。
“川哥，你睡著了嗎？”
“沒有。”
“你說，韓叔在那邊，能看到我們嗎？”
陸川沉默了一會兒：“能。他一定在看。”
方明遠點了點頭，雖然黑暗中陸川看不到。他躺下來，把鐵盒子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明遠，你想過停下來嗎？”陸川的聲音很輕。
“想過。在清河的時候，想過。在安遠的時候，想過。在臨江的時候，也想過。”
“後來呢？”
“後來看到韓叔的日記，就不想了。他等了十二年，我才跑了幾年。”
陸川沒有說話。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
“川哥，你呢？”
“我？沒想過。從穿上警服那天起，就沒想過。”陸川的聲音很平靜，“我當警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抓壞人。現在，壞人在礦上，在那些禿山下麵。我不去，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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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沒有說話。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月光照在他臉上，銀白色的。
“明遠，你後悔嗎？”陸川問。
“後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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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悔來清河。後悔管這些事。後悔得罪那麼多人。”
方明遠想了想：“不後悔。來了清河，才認識韓叔。管了這些事，才知道有人在等。得罪了那麼多人，但那些人，都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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