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答晚上八點，方明遠和陸川去了舉報人的家。
舉報人叫王德厚，四十多歲，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有疤。他住在縣城西邊的一個老舊小區裡，一棟六層的樓，他家在一樓。門是舊的，漆都掉了。方明遠敲了敲門，裡麵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誰？”
“省裡來的。王大哥，我們談談。”
門開了。王德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毛衣，眼睛很紅，像是剛哭過。他看了看方明遠，又看了看陸川，讓開了門。“進來吧。”
屋裡很暗，隻有一盞節能燈。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照片，是個年輕男人，跟他長得很像。
“你弟弟？”方明遠問。
“對。我弟弟。死在礦上兩年了。”王德厚坐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我告了兩年，沒人管。”
方明遠在他對麵坐下，陸川坐在旁邊。“王大哥，你弟弟叫什麼名字？”
“王德強。”
“你能把礦上的事，再說一遍嗎？”
王德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眼睛很紅。“兩年前，我弟弟在銅鼓煤礦挖煤。頂闆裂了，他跟礦長說了。礦長說，不能停。停了就趕不上進度了。第二天，頂闆塌了。壓死了三個人。我弟弟是其中一個。”
“礦上怎麼說？”
“說是自然災害。賠了每個人三萬塊，讓簽字。我不簽，他們就威脅我。說我再告，就讓我跟我弟弟一樣。”
“你有證據嗎？”
“有。”王德厚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遞給方明遠。“這是礦上的安全記錄。這是我弟弟出事那天給我打的電話錄音。這是我拍的現場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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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接過塑料袋，打開。裡麵是一疊發黃的紙，一張存儲卡，還有幾張照片。跟韓長河的日記一樣，跟趙德柱的舉報信一樣，跟孫德明的筆記本一樣，跟陳小軍的證據一樣。
“王大哥，你願意作證嗎？”
王德厚看著他，眼神裡有恐懼，有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們能查到底嗎？能把我弟弟的公道討回來嗎？”
方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打開鐵盒子，從裡麵拿出那本《清河十二年》，放在桌上。
“王大哥，你看看這個。”
王德厚拿起書，翻開第一頁。韓長河的字歪歪扭扭：“2008年3月16日。老六死了。我報了警，來的人是馬德明。他看了一眼，說是事故。我不信。老六不會白死。”
王德厚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方明遠寫的那行字：“韓叔，判了。十五年。你等了十二年，夠了。”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他沒有擦，隻是坐在那裡，讓眼淚順著臉頰流。
“這個韓叔，等了十二年？”
“等了十二年。他一個看太平間的老頭，都不怕。你怕什麼？”
王德厚把書放下，擦了擦眼淚。“我不怕。我等了兩年，不差這幾天。”
他從枕頭底下又摸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方明遠。“這是我記的。礦上的事，礦長的事，安監局的事。誰收了錢，誰壓了舉報。都在上麵。”
方明遠接過筆記本，翻開。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每一頁都有日期，有人名，有金額。跟韓長河的日記一樣，一筆一畫，都是等待。
“王大哥，謝謝你。”
“不用謝。你們能來，我就謝了。”
方明遠站起來，把筆記本和塑料袋收好。他看著王德厚。“王大哥，你等著。省裡會派人來。你弟弟的公道，會討回來的。”
“等多久？”
“不會太久。韓叔等了十二年，你等兩年，夠了。”
王德厚點了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方明遠和陸川走出屋子，站在樓下。月光很亮，照在破舊的樓牆上。風吹過來，帶著煤灰的味道。
“明遠，又一個王德厚。”陸川說。
“又一個。跟趙德柱一樣，跟孫德明一樣，跟陳小軍一樣。”
“你說這些人，什麼時候才能不用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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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等到沒有礦難的時候。”
陸川沒有說話。兩個人上了車，往招待所開去。
回到房間，方明遠把鐵盒子放在床頭。他打開盒子，拿出那張合影。韓長河和趙建國。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照片背麵又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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