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未五年命名草稿王德厚的母親住在鄉下，離縣城很遠。
第二天一早，方明遠和陸川跟著王德厚，坐上了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車子駛出縣城，往山裡開。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越來越禿。方明遠抱著鐵盒子，看著窗外。陽光很亮，照在那些光禿禿的山坡上，泛著刺眼的光。
“王大哥，你母親一個人住？”方明遠問。
“一個人。我爹死得早，我弟弟走了之後，就剩她一個人了。”王德厚的聲音很低，“她不肯跟我來縣城。她說，要在家等德強回來。”
方明遠沒有說話。等一個死去的人回來。跟韓長河一樣，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車子開了兩個小時，到了一個村子。村子很小，隻有幾戶人家。王德厚的家在村口，一棟土房，牆裂了，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一個老人坐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全白了。她的眼睛閉著，像是在打盹。
“媽。”王德厚走過去，蹲下來。
老人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德厚？你怎麼回來了？”
“媽，省裡來人了。德強的事，有人管了。”
老人看著方明遠和陸川，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腿有些抖，但站得很穩。
“你們是省裡來的？”
“大娘，我是方明遠。這是陸川。您兒子的事，我們管。”
老人的眼淚流了下來。她沒有擦，隻是站在那裡，讓眼淚順著臉頰流。
“五年了……五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方明遠愣了一下。五年？王德厚不是說弟弟死了兩年嗎？
“大娘，您兒子走了多久了？”
“五年。德強走了五年了。”老人看著王德厚，“德厚，你沒跟人家說？”
王德厚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怕他們嫌時間長，不來。”
方明遠蹲下來，看著老人。“大娘，五年也好，十二年也好，我們都會來。”
老人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伸出手，抓住了方明遠的手。那隻手很瘦，青筋暴起，但很暖。
“德強走的那年，才二十五。他還沒娶媳婦，還沒過好日子。礦上賠了三萬塊，我到現在都沒花。我等著他回來，把錢給他。”
方明遠的眼淚差點流下來。他忍住，沒有讓聲音變調。
“大娘，您帶我去看看德強的墳。”
老人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屋裡，拿出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是一瓶酒和幾張紙錢。她走在前麵，方明遠跟在後麵，王德厚和陸川走在最後。老人走得很慢，但不要人扶。
到了半山腰，有一座墳，沒有碑，隻有一塊石頭壓著幾張紙錢。墳頭上長滿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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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強就埋在這裡。”
方明遠蹲下來，把墳頭的草拔掉。他從口袋裡拿出一瓶酒——不是韓長河釀的，那瓶已經喝完了。這是老韓從鎮上買的，他一直帶著。
“德強，你等了五年。你的公道，會討回來的。”
他把酒灑在墳前，酒香在風中散開。老人蹲下來，把紙錢點燃。火苗舔著紙，紙灰飛起來，像黑色的蝴蝶。
“德強，媽來看你了。你在那邊好好的。媽也好好的。”
她站起來，看著那座墳。風吹過來，把她的白髮吹亂了。
方明遠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想起韓長河在周老六墳前灑酒，想起趙德柱在趙小軍墳前燒紙，想起陳小軍的母親坐在門口補棉襖。每一個墳，都是一個等過的人。每一個老人，都是一個等過的母親。
下了山，回到土房前。老人站在門口，看著遠處的山。
“方明遠同誌，你說這些山，還能綠嗎？”
“能。隻要不再挖了，總有一天能綠起來的。”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方明遠從鐵盒子裡拿出那本《清河十二年》，遞給老人。“大娘，這本書送您。裡麵有一個老人，等了十二年。”
老人接過書，翻開第一頁。她不識字，但她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這個老人，等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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