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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方回到大營的那天，雨終於停了。他渾身是泥，左臂的繃帶散了，露出下麵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肉翻著，看得見裡麵暗紅色的血痂。
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睛卻亮得嚇人。三百人出去，回來一百八十多個，剩下的人有的死在河裡，有的死在岸上，有的走散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楚元祁站在營門口，看著這一百八十多個渾身是泥的人，沒有說話。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看見他們臉上的疲憊，看見他們身上的傷，看見他們眼睛裡那種打不散的東西。伍方走到他麵前，站定了，聲音沙啞。
“王爺，橋沒燒著。石頭橋，燒不了。”
楚元祁點點頭。他早就想到了，石頭橋燒不了，可他不能讓伍方不去。
不去，就不知道燒不了。知道了，下次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打仗就是這樣，用命去試，試錯了，換一種方法再試。
“糧草燒了嗎？”他問。
“燒了。橋頭的糧草，還有守橋的兵，都燒了。”
楚元祁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乾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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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方站在那裡，眼淚忽然湧出來。他沒有擦，任由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泥灰裡衝出兩道白印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太疼了，也許是楚元祁那句乾得好讓他覺得那些死去的人沒有白死。他站在那裡，哭了一會兒，然後擦了一把臉，轉身去安置那些受傷的兵士。
伍元走過來，站在楚元祁身邊，看著弟弟的背影。
“他瘦了。”
楚元祁點點頭。
“給他弄點吃的。別讓他喝酒。”
伍元應了，轉身去夥房。他端了一碗熱粥，兩個餅子，一碟鹹菜，走到伍方的營帳門口，聽見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他沒有進去，把飯菜放在門口，敲了敲帳杆，然後走了。伍方掀開帳簾，看見地上的飯菜，又看了看哥哥遠去的背影，蹲下來，把碗端起來，一口一口喝著。
粥很燙，燙得他舌頭發麻，可他沒有停，喝完了粥，又吃了餅子，吃完了餅子，又把鹹菜也吃光了。他很久沒有吃過一頓熱乎飯了，這頓飯吃得他眼眶發熱。
木刃的全線進攻比預想來得更猛。五萬人馬分成三路，同時進攻城牆的三個方向。
楚元祁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黑色的人海從三個方向湧過來，像三股的潮水，一浪接一浪，拍打著城牆。
“弓箭手分三隊，每隊守一個方向。”他的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不要慌，穩住。”
城牆上的弓箭手分成三隊，箭矢如雨，鋪天蓋地地射向城下。
南詔的兵士倒下一批，又湧上一批，雲梯架上了城牆，攻城錘撞著城門，喊殺聲震耳欲聾。
楚元祁拔出劍，在城牆上奔走，哪裡最危險，他就出現在哪裡。他的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傷，血順著袖子往下淌，滴在城磚上，被雨水衝淡了，可他沒有停，也不能停。
伍方帶著人守東邊。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使不上力，就用右手握刀，一刀一刀劈下去。
他的刀法沒有以前快了，可更狠了，每一刀都帶著一股不要命的勁頭。他想起阿落，想起她替他擋刀的樣子，想起她死在他懷裡的樣子。
那些畫麵像一把火，燒在他心裡，燒得他渾身發熱，燒得他忘了疼，忘了累，忘了自己還活著。
伍元守西邊。他不像弟弟那樣拚命，他打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每一刀都砍在該砍的地方。
他一邊打一邊觀察著整個戰場的局勢，哪裡有缺口，他就帶人去堵，哪裡需要支援，他就分兵過去。
他像一塊磐石，穩穩地立在城牆上，風吹不動，浪打不搖。
打了整整一天，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城牆下堆滿了屍體，有南詔的，也有楚國的。
城門被撞了七次，七次都被頂了回去。天黑的時候，南詔的兵終於退了。楚元祁靠在城牆上，渾身是血，大口喘著氣。他的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可他還站著，沒有倒下。
“王爺。”伍元走過來，遞給他一壺水。
楚元祁接過來，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把衣領打濕了一片。
“傷亡多少？”
“還在清點。”伍元的聲音很低，“不會少。”
楚元祁閉上眼睛，靠著城牆，一句話也不說。伍元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在黑暗裡站著，聽著遠處南詔大營裡傳來的鼓聲，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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