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李淮南。
玉陽宮主。大日境神尊。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袖口挽到腕骨以上。右手握著葉淩霄的刀柄，左手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是酒，琥珀色，一滴都沒灑。他看著葉淩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口古井。
“夠了。”
就兩個字。
葉淩霄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上全是妖血，臉上全是妖血，淡金色的發絲被妖血粘成一縷一縷的。根基姿態還沒有消退，眉心天罰印的金光還在跳動，身後的真君虛影還矗立著。他盯著李淮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李淮南沒有等他說出來。他鬆開刀柄，把粗陶碗遞到葉淩霄麵前。
“喝了。”
葉淩霄愣了一瞬。然後他接過碗，仰頭，把碗裡的酒一飲而儘。酒液很烈，辣得他眯起了眼睛。但那股熱流從喉嚨滑下去之後，胸口那股快要炸開的什麼東西，也跟著平息了一點。他端著空碗，站在滿地的妖血和碎甲之間，大口喘氣。淡金色的發絲緩緩褪去顏色，恢複成黑色。雙瞳的琥珀金色褪去，恢複成深褐。身後的真君虛影緩緩消散。眉心天罰印的金光隱去。
他站在那，渾身浴血，像一個剛從修羅場裡爬出來的人。
李淮南看著他喝完，才轉過身，看著空洞裡的其他人。宴燼單膝跪地，重劍拄在地上，右肩的繃帶完全被血浸透了。孟川握著短刀，虎口的裂口還在滲血。梅元知靠在岩壁上，臉色蒼白，一枝梅蜷在他懷裡。吳琦和柳七月還昏迷在岩壁邊，呼吸平穩。岩壁上的繭殼全部乾枯了，裡麵的屍體露出全貌——有穿著各色道院勁裝的弟子，有衣著各異的天妖門成員。白慣的屍體摔在地上，白色勁裝上全是乾涸的血跡，眼睛閉著，臉上的表情相對安詳。空洞正中央，蜘蛛妖後的屍體橫陳，腹部的繭膜完全乾癟了，妖女的殘骸散落在周圍。
李淮南收回目光。
“斬妖大會，結束了。”
斬妖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積分榜最終定格。
第一名，葉淩霄，積分一萬兩千四百。第二名，孟川，積分四千一百。第三名，梅元知，積分三千二百。第四名，宴燼，積分兩千八百。第五名往後，積分斷崖式下跌——被控製的吳琦和柳七月沒有積分入賬，那些死在祭壇上的弟子們，名字永遠定格在了榜單的下方。
頒獎的時候葉淩霄沒去。他在玉陽宮的客房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床頭放著一隻新的粗陶碗，碗裡盛著琥珀色的酒。他把酒喝了，然後爬起來去後院洗刀。
三尖兩刃刀上的妖血已經凝固了，暗紫色的血垢牢牢粘在刀刃上，怎麼擦都擦不掉。他蹲在水井邊，用井水衝，用布擦，用指甲摳。刀身上的血垢紋絲不動。
“要用酒。”
梅元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淩霄回頭。梅元知站在回廊下，白衣勝雪，一枝梅趴在他肩頭。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比三天前好多了。手裡拎著一小壇酒。他走過來，蹲在葉淩霄旁邊，把酒壇傾斜，琥珀色的酒液淋在刀身上。凝固的妖血在酒液中慢慢軟化，從暗紫色變成淺紫色，然後被布一擦就掉了。
兩人蹲在水井邊，一個淋酒，一個擦刀，誰都沒說話。
擦到第七刀痕的時候，葉淩霄忽然開口。“那天在洞裡，妖後死之前跟你說什麼了？”
梅元知的手頓了一下。酒液在刀身上淌過，衝刷出一道細細的血色溪流。
“她說，放她進來的人，穿著玉陽宮的衣服，拿著玉陽宮的令牌。”
葉淩霄擦刀的手停了。
“你搜魂看到了什麼？”
梅元知沉默了很久。一枝梅的尾巴在他脖子上輕輕掃了掃。
“看到了那個人。”他的聲音很輕。“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他。搜魂的時候識海已經崩塌了，記憶碎片太碎。可能是他，也可能是妖後臨死前的幻覺。”
“誰？”
梅元知沒有回答。他把酒壇放下，站起來。“等我確定了，第一個告訴你。”他轉身走回回廊。背影很瘦，白衣被風吹起來，像一根栽在風裡的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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