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遮蔽的人
九月的最後一節課，總會比別的時候更安靜一些。
下午四點二十，歷史學院老樓三層，講台上，聞予川單手扶著講桌，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最後一排的人也聽得清楚。
“歷史不是隻寫給勝利者的，也不是隻留給被紀念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刻意加重語氣，隻是垂眸翻過一頁講義，修長的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停，像是在為某個詞尋找更準確的落點。
“有時候決定一段歷史底色的，恰恰是那些沒有被寫進正文的人。被記錄者擁有名字，被遮蔽者隻剩輪廓。但這並不代表他們不存在。”
教室裡沒有人走神。
前排幾個女生原本還在低頭記筆記，到這裡卻不約而同擡起頭，望向講台。後排一向愛摸魚的幾個男生也難得安靜，連手機都忘了滑。
聞予川站在投影光影裡，白襯衫扣到最上麵一顆，袖口整潔，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整個人清冷得像某種過於理性的藝術品。可偏偏他講到某些地方時，語氣裡又會帶出一點極淺的溫柔，叫人很難不被吸引。
“無論研究古代製度、宮廷政治，還是地方社會，歷史都不隻是為了看見那些站在台前的人。”
他擡眼，目光掠過整間教室。
“更是為了確認，曾經被遮蔽的人，也配擁有被看見的資格。”
最後一句落下，教室裡靜了兩秒，才有人像回過神似的鼓掌。
起初隻是零零星星，後來變成一片。
聞予川沒有笑，隻是習慣性點了點頭：“今天就到這裡。下周交小論文提綱，參考書目我已經發到群裡。下課。”
學生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還在低聲討論。
“聞老師今天這段講得也太絕了吧……”
“我剛剛真的起雞皮疙瘩。”
“他說‘被遮蔽者也配擁有被看見的資格’的時候，我差點以為他在說自己。”
“而且長得也太不合理了吧，學校真的不考慮讓他去拍宣傳片嗎，簡直是美強慘本人。”
“美、強我可以理解，哪裡殘慘啦。”
“怎麼講，聞老師身上真的有種故事感和破碎感。”
有人笑起來。
也有人趁著他收拾電腦的時候，鼓起勇氣往前走：“聞老師，那個……我想問一下，您剛剛提到的那篇國外文獻，原版書名是什麼？”
聞予川擡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了些：“我待會兒發在群裡。”
女生連忙點頭：“好，謝謝老師。”
他把投影關掉，教案夾進文件袋裡，走出教室時，走廊兩邊還有沒散盡的目光追著他。
可他像是習慣了，也像是根本沒察覺。
他總是這樣。
足夠溫和，但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木門關上的瞬間，外麵的喧鬧被一起隔絕。
他打開電腦，郵箱右上角紅點一串，未讀消息十九封。
學院行政、項目組通知、學生論文諮詢，夾雜著幾封格式規整、語氣謹慎的商務郵件。
聞予川先處理公事，回復簡短利落。直到最後，遊標停在一封來自某家頭部音樂平台的郵件上。
主題：關於《夜潮》署名與版權分成的進一步確認
他點開。
《夜潮》上線兩周後數據爆炸，霸榜各個平台，如今已經成了今年最現象級的單曲之一。作詞一欄寫的是一個從未露過麵的名字：Y.C.
而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個名字背後的人，正坐在大學辦公室裡，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剛剛講完一堂史學課。
聞予川麵無表情地往下滑，掃過分成明細和追加授權申請。
沒什麼情緒。
像在看一份和自己並無關係的流水賬。
他切到下一封。
某出版社：關於《夜行檔案》加印及影視改編優先權洽談
《夜行檔案》是半年前橫空出世的一本懸疑小說，文風冷峭，敘事精密，結尾近乎殘忍，一度在閱讀平台霸榜。作者的筆名是，資料空白，沒有採訪，沒有簽售，也沒有任何社交平台賬號。
聞予川看了兩秒，直接點開回復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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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回信一向極簡。
對音樂平台，他隻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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