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下種第七章 下種
地裡的凍土徹底化透了，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能沒到腳脖子。開春的風吹在臉上，不再是刀子割似的冷，帶了點暖烘烘的、泥土蘇醒過來的腥氣。
王平安蹲在自家地頭，手抓了一把土，在指間撚了撚。沙土地，不保水，肥力也薄。這樣的地，種什麼，怎麼種，得好好盤算。
粟米養人，熬粥蒸飯都香，可產量低。年景好，一畝地能收個兩百來斤粟米，年景不好，一百斤都懸。高粱倒是能多打點，一畝能收兩三百斤，可那東西粗糲，不好吃，多半是摻著別的糧勉強糊口。
五畝地，要納糧稅，剩下的才是自己的。怎麼才能讓這點薄地多擠出點糧食，讓秀娘和小豆碗裡的粥稠些，讓那總也填不飽的肚子踏實些？
這天從鄰村回來，日頭已經偏西。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正看見周老倔蹲在樹根上抽旱煙，吧嗒吧嗒，煙霧繞著他花白的頭髮。旁邊石磨上坐著孫老四，正用破布條纏他鋤頭的木把。還有個半大孩子，是村東頭李木匠家的狗蛋，蹲在地上用樹枝劃拉什麼。
“平安回來啦？”周老倔擡眼看見他，招呼了一聲，語氣比從前和緩不少，“又跑恁遠？”
“嗯，去東溝村轉了轉。”王平安停下腳步，也蹲到樹根另一邊，放下背簍，揉了揉發酸的肩膀。
孫老四湊過來，探頭看他的背簍：“又編新樣式了？這個帶蓋的小簍挺巧。”他拿起來看了看，“給我家婆娘裝針線正好，咋賣？”
“孫叔你要，給八文就成。”王平安說。這簍子編得細，費工夫，鎮上能賣十文。
“成！”孫老四痛快地從懷裡摸出八個銅闆，數給王平安，把簍子愛惜地揣進懷裡，“我家那口子正好缺個放零碎的。”
周老倔磕了磕煙袋鍋，眯著眼看王平安：“我說平安，你這一天到晚不著家，地裡的活計咋弄？開春了，可不敢耽誤。”
“地都拾掇好了，就等過兩天暖和透了下種。”王平安說。
王平安腦子裡像有個算盤，劈裡啪啦地打。他想起前世在農業頻道看的那些紀錄片，零碎的記憶片段閃過：輪作，間作，套種……對了，套種！粟米和豆子套種！粟米是禾本科，吃肥，尤其要氮肥。豆子呢？豆子的根瘤能“固氮”，就是把空氣裡的氮氣變成莊稼能吃的“肥”，種過豆子的地，反而會肥一些。對，那期視頻就叫“豆科固氮，禾本科受益”。
這個念頭一起，就在他心裡紮了根。他越想越覺得可行。豆子產量也不高，但豆子能當菜，能生豆芽，磨了能做豆腐，豆稭還能喂牲口漚肥，一點不浪費。就算豆子收成一般，可它幫著粟米長了，總的收成說不定能多些。而且兩種莊稼一起長，還能互相遮蔭保墒，少生點雜草。
主意定了，他就開始張羅。先是種子。他揣著這些日子攢下、捨不得花的錢，跑了鎮上和鄰近兩個村的集市，專挑那些顆粒飽滿、顏色鮮亮的粟種和豆種。賣種子的老農看他挑得仔細，還笑他：“後生，種地靠天吃飯，種子差不多就成，挑恁仔細做啥？”
王平安隻是笑笑，沒說話。他信這個，好種出好苗。
種子買回來，他沒急著下地。這天吃過晌午飯，他讓秀娘燒了鍋鹽水，不鹹不淡，剛好能浮起雞蛋那種。他把買來的粟種倒進一個大瓦盆裡，兌上鹽水，用木棍慢慢攪動。不多時，一些乾癟的、個頭小的穀粒就晃晃悠悠地浮到了水麵上。他拿過笊籬，小心地把這些秕子撈出來，扔到一邊。沉在盆底的，都是顆粒堅實飽滿的好種子。撈乾凈了，他又用清水把種子淘洗了兩遍，攤在乾淨的粗布上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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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這又是弄啥？種子還洗？”
“鹽水漂一漂，秕子、壞種子就浮上來了，剩下的都是壯實好種，出苗齊。”王平安解釋。
秀娘“哦”了一聲，看著陽光下那些金燦燦的穀粒，心裡莫名地覺得安穩。這男人做事，總有些她不明白的道理，可做著做著，好像就真是那麼回事。
種子備好了，王平安扛著鋤頭下了地。五畝沙地，他打算分出清晰的“帶”。他用腳步丈量，用木棍在地上劃出淺淺的溝印。一“帶”種粟，粟的行距要稍微寬點，給旁邊的豆子留出空；緊鄰著就是種豆的“帶”，豆子行距密些。這樣一行粟，一行豆，互相間隔著。
他正彎著腰劃地壟，地頭路上來了人。是扛著鋤頭下地的周老倔，還有同村的幾個漢子。周老倔如今看王平安順眼了不少，停下腳，瞅了瞅他地上那些道道，問：“平安，劃拉啥呢？這地壟……咋看著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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