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到院子裡。那是一種很質樸的、屬於土地的、帶著生機的香味。
小豆像隻被香味勾住的小貓，蹭到竈屋門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爹，好香呀！什麼時候能好？”
“快了，再等一小會兒。”王平安看著跳動的火苗，心裡估算著時間。蒸榆錢飯，火要旺，時間不能長，不然就塌了，不鮮靈了。
約莫一刻鐘後，他撤了火，又等了片刻，讓餘熱燜一下。這才揭開籠蓋。一股更加濃鬱的熱氣撲麵而來，帶著醉人的甜香。蒸籠裡，原本碧綠的榆錢兒變成了更沉穩的深綠色，均勻地裹著麥麵，顆顆分明，又鬆散地抱在一起，油潤潤、亮晶晶的，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他用筷子將榆錢飯撥散，盛了滿滿三大碗。自己也忍不住先挑了一筷子送進嘴裡。榆錢兒蒸得恰到好處，柔軟卻不過爛，保留了那點獨特的微甜和清香，穀物香氣完美地融合進去，一點點鹹味提亮了所有的鮮甜。簡單，卻好吃得讓人想嘆氣。
“吃飯了！”他把兩碗端到院裡小桌上。
小豆早就等不及了，自己爬上凳子，抓起筷子就夾了一大口，鼓著腮幫子猛嚼，眼睛幸福地眯起來：“唔！好吃！爹，甜甜的，還有……還有股說不出來的香味，比窩頭好吃！”
秀娘也坐下來，用筷子尖挑起一點，吹了吹，送入口中。蒸熟的榆錢兒，那股清甜味更加明顯，混合著麥粉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口感綿軟又不失嚼勁。很樸素的味道，卻有種說不出的妥帖和溫暖，順著喉嚨下去，連帶著小腹隱隱的不適似乎都緩解了些。她慢慢吃著，擡眼看向正在大口吃飯的王平安，燈光下，男人額角還有竈火熏出的細汗，可臉上是滿足的、平靜的神情。
“是甜。”她輕聲說，不知是說榆錢飯，還是說此刻的心境。
王平安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沒說話，隻是又往她碗裡撥了些：“甜就多吃點，鍋裡還有。”
簡單的蒸榆錢飯，就著清粥，就是一家三口的晚飯。沒有肉腥，沒有油水，可這來自枝頭、來自春天、經過親手採摘和烹製的食物，卻比什麼都讓人覺得踏實、滿足。
吃完晚飯，天已經擦黑了。王平安對秀娘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這麼晚了，幹啥去？”秀娘問。
“去河邊下個籠子，看明天能不能有點收穫，給豆兒添個菜。”王平安說著，拎起下午編好的魚簍和須籠，又拿了點吃剩的窩頭渣當餌料，悄沒聲地出了門。
來到下午看好的那處河灣，水緩，草多。他把窩頭渣塞進魚簍和須籠，用草繩拴牢，另一頭係在岸邊的樹根或者石頭上，小心地把籠子沉到水草豐茂的河底。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隻有滿天星鬥和潺潺的水聲。
他直起腰，看著黑黝黝的河麵，心裡有點期待。明天早上來看看，說不定真有收穫。就算沒有，也不損失啥。
往回走的路上，夜風清涼。路過河邊一處淺水，借著微弱的星光，他下意識地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河水讓他精神一振。他擡起頭，看著水中晃動的、模糊的倒影。
水波粼粼，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個大概的輪廓。是個年輕人的輪廓，臉型方正，肩膀寬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鬍子拉碴的，但皮膚緊實，沒有皺紋。這身體，才二十五歲。擱在前世，正是年輕力壯、前途“似乎”無量的年紀，可能剛工作沒幾年，可能正在為買房結婚發愁，也可能意氣風發。可現在，他是一個孩子的爹，是一個破家的頂樑柱。
他忽然有點恍惚。靈魂是五十多的滄桑，身體卻是二十五的鮮活。這種錯位感，時常讓他不知所措。就像今晚，忙完了一天，身體雖然疲憊，但那股屬於年輕生命的精力，卻還在隱隱躁動。可心裡，卻總覺得該沉穩，該持重，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他在河邊站了好一會兒，直到夜風吹得身上發涼，才嘆了口氣，轉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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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院門，秀娘已經收拾完了，正就著油燈微弱的光縫納鞋底子。小豆已經睡下了。聽到他回來，秀娘擡起頭，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格外柔和，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和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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