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笑笑，熱熱鬨鬨，就這麼圍著一桌，吃了一頓實在又喜慶的“暖灶飯”。飯菜雖簡單，可這頓飯後，這“白玉坊”的灶火，就算是正式開張，往後能正經生火做飯，開張做買賣了。
王平安還特意去鐵匠鋪，新訂做了兩個中號的蜂窩煤爐子，加上從柳樹灣家裡帶上來的一個舊的，一共三個爐子。白天，店鋪門臉一個，不然站不住人，秀娘大米杏兒小豆都在一個屋子取暖，早上磨坊乾活放一個 ，取暖，也能溫著水。晚上，兩個住人的屋子各一個；作坊那個就能放在魯嫂子屋子。冬天取暖就缺了大頭，隻能靠這幾個爐子多燒煤餅，晚上睡覺多蓋厚被子來對付了。
除了新添置的做豆腐用的木框模具、各種改良過更好用的水桶木瓢，王平安還跟著林二牛，去了一趟縣城的當鋪。這一去，可真是讓他大開眼界。這時代的當鋪，簡直像個超級雜貨市場！裡頭五花八門，啥都有。有當死當的舊棉衣、舊被褥，有樣式過時但木料還結實的家具，有缺了口的碗碟，有成捆看著還能用的油紙……價格比市麵便宜許多。王平安在裡麵淘換了一圈，給魯嫂子買了一套厚實些的鋪蓋，又添置了幾個放雜物的矮櫃，還買了那一大捆油紙，準備以後包胰子皂用用。前麵鋪麵用的碗筷、平碟，也在這裡湊齊了，一套藍花碗十二個 一套白粗瓷碗十二個，十二個大圓平盤子，放塊豆腐 能很好看，八成新，看上去很搭配。這一趟，花錢不多，東西置辦得挺全，王平安覺得很劃算。
暖灶第二天，張大花就來柳樹灣磨坊幫忙了。她得先熟悉熟悉，以後林大壯接了柳樹灣的豆腐坊，她肯定得來搭把手。吳進寶和王愛菊兩口子，雖然鹵煮買賣要分開，可看著“白玉坊”這架勢，知道平安哥的買賣越做越大，他們跟著也能水漲船高，心裡更踏實了，乾起活來渾身是勁。王平安也說了，以後可以教他們鹵煮裡放豆腐乾，豆腐泡一起賣，味道肯定更好。兩口子聽了，更覺得前景光明。
就在這一片忙亂又充滿希望的氣氛中，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傳來了——服役的民夫，回來了！
原來今年征調的民夫人手充足，活乾得順利，比預計的二十天提前了幾天完工放人。趙來順跟著同村的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來了。人是又黑又瘦，幾乎脫了形，身上的破棉襖滾得滿是泥漿，硬邦邦的，頭發胡子糾結在一起，都快板結了，渾身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氣味。可他的眼睛，卻是亮晶晶的，那是活著回來、看到希望的亮光。
他幾乎是一路跑著回到柳樹灣，沒先回自己那個冰冷的家，而是直接奔了王平安家。一進院子，就看見丫蛋和狗剩穿著嶄新厚實的藍布棉襖棉褲，腳上是簇新的棉鞋，小臉洗得乾乾淨淨，紅撲撲的。丫蛋還梳著整齊好看的小辮。兩個孩子正在院子裡跟小豆玩，突然看見他，都愣住了，似乎沒認出這個臟汙狼狽的人是爹。
“丫蛋……狗剩……”趙來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兩個孩子這才“哇”地一聲哭出來，撲了過去。趙來順緊緊抱住一雙兒女，把臟汙的臉埋在孩子們乾淨的棉襖上，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噎三咕四的嗚咽。那是後怕，是慶幸的巨大狂喜。
王平安和秀娘他們聽到動靜都出來了。看到趙來順這副樣子，也都心酸不已。王平安趕緊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進寶，快去他家，把炕燒上，灶上溫上水！來順哥，先進屋，洗洗手臉，吃點東西！”
趙來順這才鬆開孩子，走到王平安麵前，不由分說，“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平安兄弟！大恩大德！我趙來順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王平安嚇了一跳，趕緊和吳進寶一起把他拉起來：“來順哥，你這是乾啥！快起來！孩子好好的，比啥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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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娘已經麻利地去灶屋，拿了幾個還溫乎的雜麵饅頭，熱了滿滿一大碗晌午剩下的燉菜，裡頭有蘿卜、豆腐，又快手用堂屋煤爐上的開水，衝了碗熱乎乎的雞蛋湯。趙來順也顧不得手上臟，接過碗，就著堂屋台階一蹲，狼吞虎咽地吃起來。那吃相，活像餓了幾輩子的餓鬼，看得人心頭發酸。熱乎乎的飯菜湯水下肚，他臉上那層灰氣才慢慢褪去，有了點活人顏色，一直緊繃的眼神也活泛了些，有了點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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