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那條黃土小路。
過了好一陣子，一個瘦仃仃的小身影，跟著那半大孩子，踢踢踏踏地走了過來。是根寶！她的兒！八九歲的孩子，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粗布棉襖，棉襖有點短，手腕子露出一大截，凍得通紅。褲子也吊著腳，鞋頭磨得發毛。臉凍得紅一塊白一塊，鼻頭下麵掛著點清鼻涕，被風吹得結了亮晶晶的冰碴。眉眼能看出點她的影子，眼睛不小，可眼神木呆呆的，帶著點這個年紀孩子不該有的畏縮和茫然，他被那孩子領到磨盤後，看見包著頭臉的魯桂花，愣了一下，沒認出這是誰，隻是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
魯桂花一把扯下頭上的藍布頭巾，露出涕淚橫流的臉，啞著嗓子，帶著哭音輕輕喊了一聲：“狗剩……是娘啊……”
可那孩子看著她，眼裡沒有驚喜，隻有陌生和……一絲嫌棄。他把糖和衣服猛地推開，衣服掉在地上。孩子瞪著她，大聲說：“你走！你是被我爹休了的女人！我奶和我爹都說，你丟人！我不要你的東西！我爹給我找好新娘了！” 說完，扭頭就跑回了村子，再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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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嫂子呆呆地站在柴垛後，看著地上那套她熬了好幾個晚上、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衣裳，聽著兒子那句“你丟人”，隻覺得天旋地轉，心像被人生生剜了出來，扔在地上踩得稀爛。
她隻覺得天一下子黑了，耳朵裡嗡嗡的，什麼都聽不見，心口那塊疼得她喘不過氣，彎下腰，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她一把屎一把尿，自己餓著也先緊著他，挨打時把他死死護在懷裡，乾活時用破布帶子把他綁在背上……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最後的一點暖和，她親生的骨肉，最後對她說的話，竟然是這個。她最後那點活著的指望，隨著兒子決絕跑開的、毫不留戀的背影，徹底碎了，死了，涼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抱著那套棉衣，拖著兩條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的腿，一步一步，挪回縣城的。隻覺得臘月的風，像刀子，刮在臉上不疼，直直往她骨頭縫裡鑽，把五臟六腑、連同心肝，都凍成了硬邦邦、沉甸甸的冰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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