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貴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見老鄭這副架勢，又聽他提到衙門，心裡先怯了三分。他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又沒說不還”，便灰溜溜地走到牆角蹲下了，再不敢吭聲。
魯嫂子站在床邊，氣得渾身還在發抖，可心裡頭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她沒想到老鄭會替她出頭。
王平安沒再理李金貴，轉頭對老鄭說：“老鄭，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前麵找大夫來。”
老鄭點了點頭，往門邊一站，像一尊門神，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李金貴。李金貴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溜出去了。李婆子見狀，拉著秀紅走到牆邊凳子木板鋪坐下。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魯嫂子站在床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她忍了一夜的眼淚，這會兒終於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
就在這時，床上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娘……”
魯嫂子猛地抬起頭，看向床上。根寶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粥碗，正睜著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裡頭有水光在打轉。
“娘……”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娘，我錯了……我以前不該罵你……”
魯嫂子的眼淚一下子就決了堤。她撲到床邊，一把抱住根寶，放聲痛哭起來。那哭聲裡，有一夜的煎熬，有被前夫羞辱的委屈，有這些年對兒子的思念和愧疚，還有這一聲“娘”帶來的百感交集。她抱著兒子瘦弱的身體，哭得渾身發抖。
根寶也哭了，把臉埋在魯嫂子的懷裡，肩膀一抽一抽的。根寶有了後娘 後娘懷了孩子，知道了沒親娘的苦處。逐漸懂事。昨天燒的糊塗，知道是自己娘來看自己，照顧自己一夜，煎藥喂藥艾灸。娘一夜守著小炭爐把他脫下帶潮氣的衣服細細烤乾。
老鄭站在門口，背過身去，看著院子裡的枯樹，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魯嫂子的哭聲漸漸停了。她鬆開根寶，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又幫根寶擦了擦臉，聲音還帶著鼻音：“根寶，娘先回去乾活了。你好好吃藥，聽大夫的話。娘改天再來看你。”
根寶點了點頭，拉著魯嫂子的手，不肯鬆開。
王平安帶著大夫來，老大夫把了脈，再開了七天的藥，叮囑道：“孩子小，這次寒氣入肺，要是不養好，落了病根，將來一輩子受罪。寒氣纏身，一到陰雨天就渾身酸痛，嚴重的連子嗣都受影響。這藥一定要按時吃，忌生冷，保暖，養上一個月才能下床。”
李婆子和秀紅撲棱眼睛沒說話，跟進來聽到了，李金貴一臉肉疼模樣。
魯嫂子連連點頭，她不計較那一家子人的德行。找她來就是李家怕掏錢。娃是娘的肉。她出去拿藥，付了藥錢。王平安和老鄭一起，雇了一輛帶蓬的驢車，把根寶安置好，看著李家一家子擠車上，回了李家窪。臨走時，她又叮囑了根寶幾句，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到白玉坊，已經快晌午了。
魯嫂子換了衣裳，洗了把臉，係上圍裙，就進了灶房。她一邊乾活，一邊跟秀娘和田嬸子從頭到尾講昨晚和今早的事。講到李金貴讓她拿錢養根寶時，她氣得咬牙切齒；講到根寶喊她“娘”時，她的眼眶又紅了。
“你是沒看見，那李金貴，真不是個東西！”魯嫂子一邊收拾洗濾布，一邊說，“孩子掉冰窟窿裡了，他連個大夫都不請，還想在家裡捂著！要不是他娘看出不對勁，把孩子送進城來，根寶怕是……”
她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秀娘歎了口氣：“那種人，你跟他計較，氣壞了自己不值得。好在孩子沒事，也認你了，這就是最大的好事。”
田嬸子也點了點頭：“是啊，孩子懂事了，知道誰對他好了。往後你有空就多去看看他，孩子心裡有你，比啥都強。”
魯嫂子點了點頭，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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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過了一會兒，她的臉忽然紅了。
她想起來，剛才在李金貴麵前，她脫口而出說了那句“是我男人”。當時是氣急了，話趕話說到那兒了，可如今回過頭來一想，這話實在是……太莽撞了。她跟老鄭啥關係都沒有，怎麼就說出那種話來了呢？老鄭心裡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太隨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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