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奶奶，給你們送錢來了”，大麥跟著哥哥學舌，奶聲奶氣地說了句“爺爺奶奶”，把旁邊的人都逗得有些心酸。
燒完了紙，王平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大哥王萬安猶豫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平安……大金正月裡要結婚了。”
王平安轉過頭，看著大哥。王大金是大哥的大兒子，他記得那孩子，現在高高壯壯的，是個老實肯乾的後生。他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到時候能來，我過來恭喜。”
王萬安聽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沒有再開口。
王平安的目光掃過站在大哥身後的那幾個侄子——王大金站在最前頭，二十歲的大小夥子，膀大腰圓的，兩隻手布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活的。他身後站著金柱，十五六歲，已經開始抽條了，瘦高瘦高的。最小的金櫃才十一歲，還是個孩子，躲在哥哥身後，好奇地看著王平安。
王平安的目光在大金，金柱和金櫃的臉上停了一下——那幾個孩子的眉眼，跟大米和大麥依稀有些相似。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個爹娘傳下來的血脈。
他輕輕地歎了口氣。和大哥二哥說：“回了！”
他轉過身，帶著大米和大麥，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驢車邊，大米爬上車，大麥被老鄭抱上去，王平安自己也上了車。驢車緩緩地駛離了墳地，沿著村道往縣城的方向走去。
王平安坐在車轅上，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柳樹灣，又看了看身邊的大米和大麥，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理解不了前身王平安為什麼會把日子過得那麼窩囊，可他也明白了，為什麼人有錢了之後，願意積福積德。不是因為錢多了燒的，而是因為站在高處往下看的時候，會發現那些曾經讓你耿耿於懷的人和事，其實沒有那麼重了。斬不斷的，終究是血脈裡的那點東西。
回到白玉坊，年夜飯擺了一桌子。田嬸子早炸好的丸子、酥肉、糖糕，秀娘燉的雞，王平安親自下廚做的紅燒魚，還有幾大盤魯嫂子包的熱氣騰騰的餃子。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熱熱鬨鬨地吃著。大米吃了幾個餃子就坐不住了，惦記著外頭的鞭炮，扒著門框往外看。王平安笑著揮了揮手：“去吧，讓你爹也看看你放鞭炮的本事。”大米歡呼一聲，抓起一掛鞭炮就衝了出去，院子裡很快響起了劈裡啪啦的炸響，夾雜著大米興奮的叫喊聲。
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今年的初二比往年更熱鬨，因為杏兒的男人胡承業，頭一回正式陪著杏兒回娘家。一大早，胡承業就雇好一輛嶄新的騾車，車廂裡裝得滿滿當當的——四色禮盒、兩壇好酒、一刀五花肉、一匹細布，還有給嶽父嶽母的各一雙新鞋。杏兒抱著兒子坐在車裡，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棉襖，頭上戴著銀簪和金耳環，白白淨淨的，比做姑娘時圓潤了不少，透著一股少婦的豐潤和滿足。
胡承業趕著車到了林家大院門口，跳下車，恭恭敬敬地給站在門口迎接的林大壯和張大花鞠了一躬，叫了一聲“爹、娘”。張大花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接過外孫抱在懷裡，親了又親，嘴裡念叨著“乖外孫，讓姥姥看看長胖了沒有”。林大壯雖然話不多，可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拍了拍胡承業的肩膀，說了句“來了就好，進屋坐”。
王平安一家也到了。秀娘一進門就去找張大花說話，兩個女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會兒說孩子，一會兒說衣裳，一會兒又說起胡家的事。小豆拉著杏兒姐姐的手，叫了一聲“姐姐新年好”，杏兒摸了摸她的頭，誇她的裙子好看，小豆就驕傲地轉了個圈，讓蝴蝶在裙擺上飛起來。
林二牛一家也來了。孫巧娘的肚子又大了起來，看著有五六個月了，整個人圓潤了不少，臉上的氣色也好。如今林二牛的豆腐乳買賣做大了，在鎮上租了大一點的鋪麵，專門賣腐乳和豆製品，胰子皂。還雇了個灶上的婦人幫忙，家裡甚至添了一個小丫頭，幫著做些雜活帶孩子。孫巧娘如今也算是掌櫃娘子了，說話做事都比從前從容了許多，少了那些刻薄尖酸的話，多了幾分當家婦人的大方。她拉著秀娘的手，說起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又說起栓子也該啟蒙了，言語間透著一股心滿意足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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