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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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是清透的、柔和的、涼沁沁的。
像一條銀色的絲帶。
從極遠極遠的地方飄過來，穿過層層黑暗。
穿過他的宮殿的牆壁。
穿過他周圍那些沉默的影子，落在他麵前的地麵上。
他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光，也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光這種東西。
他蹲下來，盯著地麵上那片銀白色的小小光斑，盯著它微微地流淌，盯著它把周圍的一小片黑暗染成溫柔的灰色。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片光。
涼的。
那光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爬過手背，爬過手腕，在他的手臂上漾開一圈極淡的銀色波紋。
他觸電般縮回手，把指尖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沒有受傷，沒有疼痛，隻是那片光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點點殘餘的溫度。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溫度”這個詞。
他隻知道，剛才碰到那片光的時候，他胸口那股悶悶的感覺，忽然輕了一些。
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替他歎了口氣。
他想要更多。
他站起來，順著光束來的方向望過去。
那道光穿過他宮殿裡層層疊疊的黑暗，穿過那些被他捏出來的沉默的影子，穿過無數他遊蕩過的虛空，一直延伸到他的視線之外。
他不認識路，不知道方向，但他有什麼可怕的呢？
他本來就是從黑暗裡來的。
走到哪裡都是黑暗。
可是前方有光。
那道光那麼細，那麼弱，在他的黑暗麵前，渺小得幾乎不值一提。
他隨便放出一點陰影，就能把它吞掉。
可他不想吞掉它。
他想追上它，想看看它從哪裡來。
想問問它。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是不是知道我心裡那個空蕩蕩的位置，該用什麼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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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開始追那束光。
他在黑暗裡跑，在虛空裡遊，穿過他從未涉足過的星域，越過他從未見過的隕石帶，追著一縷細細的月光……
後來，他才知道，那叫月光。
而那個散發出月光的，叫月神。
終於，他追上了那束光。
那束光沒入了一片銀白色的湖泊。
無邊無際，清澈見底，像一麵被風吹皺的明鏡，映著整個宇宙的倒影。
而他追了一路的那束光，不過是這片月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縷。
那天月神在自己的月華池畔小憩。
他斜倚在池邊的玉階上。
一隻手支著額角，衣袖滑落到肘彎，露出半截被月光浸潤得幾乎透明的手臂。眼睛闔著，睫毛在臉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銀白色的發絲沒有束起，散在身後。
有幾縷垂進池水裡，在月華中輕輕漂浮。
周圍的月光自動自覺地聚攏過來，替他攏住肩膀，蓋住膝頭，像一層薄薄的銀色絨毯。
他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不是沒有見過美的東西。
黑暗中有它自己的美。
——沉寂的，肅穆的，莊嚴的。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美。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可以把一輩子都用來看這個畫麵，都不會膩。
他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月神睜開了眼。
那是他們第一次對視。
兩雙眼睛。
一雙是清透的銀白，映著整片月華池的光。
一雙是深沉的暗，藏著此前數萬年的孤獨。
銀白色的那雙帶著一點剛被驚醒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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