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沒有停。
他提著那柄猶自滴血的官刀，護著那半袋帶血的粟米，像是一頭在荒原上受了傷、卻依然死死叼著獵物的獨狼，一路踉踉蹌蹌地往南邊跑。
剛才在官道斜坡下殺人奪刀的觸感，此刻依然像一團甩不掉的黏膠，死死糊在手掌心裡。那種刀鋒破開號衣、劃開皮肉的微弱阻力，以及伍長脖頸處噴湧而出的溫熱血水，仿佛還殘留在空氣中。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回頭去看一眼。
他跑得並不快，不是不想快，是這具被飢餓掏空了整整三天的身體，已經到了崩壞的邊緣。每邁出一步，大腿根處的肌肉都在劇烈痙攣，膝蓋骨像是生了鏽的合頁，每磨合一次都帶著針刺般的劇痛。
「呼……呼……」
李乾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風從耳邊掠過去，帶著北直隸平原特有的乾熱塵土，刮在滿是馬血的臉上，像是一把把細小的砂紙刀。
他知道，這樣跑下去，他撐不了多久。身後的馬蹄聲雖然暫時消失了，但這空曠的赤地上，沒處躲沒處藏。
李乾不敢上官道，他貓著腰，沿著那些乾裂的地縫、坍塌的田坎，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懷裡的糧袋緊緊貼著胸口，那種硬邦邦的、帶著穀物特有香氣的觸感，是他此刻唯一的心理支柱。那點重量，是命，卻也是這世上最沉重的催命符。
前麵地勢忽然低了下去，出現了一片被焦黃蘆葦覆蓋的低窪地。 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李乾最開始還以為找到了藏身之處，可當他踉踉蹌蹌走近了，渾身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不是什麼藏身所，是流民。
密密麻麻的一片，擠在那片低窪地裡，像是一堆被隨意丟棄在荒原上的破布頭。有人坐著，有人橫著躺在灰土裡，有人乾脆趴在那兒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讓人作嘔的味道：乾澀的土腥味、久不洗澡的酸臭，還有一種極淡、卻直衝天靈蓋的腐肉味。
李乾的腳步遲緩了下來。
眼前的景象，讓一個現代靈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戰慄。這些人，和他沒有任何區別：骯髒、枯槁、絕望。但最讓他感到刺眼的，是那些辮子。
那是一根根從焦黑的後腦垂下來的辮子，細的、斷的、打結的。有的因為生了虱子被抓得血肉模糊，有的乾脆黏成一股硬邦邦的黑索。風一吹，那無數根辮子在亂晃，貼在他們那滿是汙垢的脊背上，像是一條條死而不僵的毒蛇。
李乾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後頸。
指尖觸到了一股粗硬、油膩、帶著怪味的手感。那是他的辮子。
那一瞬間，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割了它！
作為一個現代人，這根豬尾巴一樣的符號比死亡更讓他感到屈辱。
可他的手在那柄鋒利的官刀邊緣停住了。他很清楚，在大清鹹豐十年的土地上，這根辮子不是頭髮，是良民的憑證。沒有它，你就是「長毛」，是「逆匪」。在這樹皮草根都扒完的世道，周圍這幾千雙餓瘋了的眼珠子，會為了那幾升告發的賞米，瞬間把他這個「無發之徒」撕碎了去領賞。
李乾慢慢鬆開手。那根辮子順著他的脖頸滑下去，冰涼、沉重。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剛才殺官奪糧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英雄，可現在，他得像隻老鼠一樣，頂著這根奴隸的枷鎖，在這堆屍體裡求活。
這個世界沒有出口，隻有像鬼一樣活下去。
李乾剛走進這片流民營的邊緣，遠處的高坡上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吼叫：
「官兵——！」
這一聲，像是往平靜的死水潭裡砸進了一塊千斤巨石。
原本死寂、麻木的流民群，在一瞬間炸開了。這不是有秩序的撤退，而是如同沒頭蒼蠅般的絕望亂撞。
李乾猛地回頭，瞳孔驟然收縮。
又是那兩騎！
那個穿號衣的老兵痞，竟然不知從哪兒又帶了幾個幫手，加上先前那個放空槍的小兵，六七騎快馬正順著他的腳印，像幾道黑色的霹靂，直接撞進了人群。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在那兒！那劫糧的狗東西在那兒！」
馬蹄聲如雷動，官兵臉上的殺氣在夕陽下猙獰到了極點。
「讓開！擋路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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