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戰馬悽厲的哀鳴，像是一柄鏽跡斑駁的鈍刀，生生撕裂了鹹豐十年那燥熱得幾乎要起火的空氣。
李乾在那根斷木桿捅進馬眼窩的瞬間，感覺到一種極其怪異的反饋——那不是捅進木頭的死硬，而是一種帶著韌勁的、溫熱的濕冷。緊接著，那股子如岩漿般灼人的馬血順著木紋激射而出，瞬間糊住了他的整張臉。那血帶著股子濃烈的草腥味和鐵鏽氣，刺得他睜不開眼。
戰馬巨大的慣性像是一座崩塌的山，順著木桿死死撞在李乾那單薄的肩膀上。他甚至聽到了自己鎖骨處傳來的那一聲沉悶的「哢吧」聲，劇痛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本就模糊的意識。
他沒退，也沒法退。
他整個人被這股巨力掄了起來，順著官道旁的斜坡，一路翻滾到了滿是白灰和乾草的乾渠底部。
那匹被捅瞎了眼的戰馬在官道上發了瘋，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刺眼的火星。原本穩坐在馬背上、穿著一身油膩膩灰藍色號衣的伍長，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地心引力最無情的拉扯。他那兩百來斤的肉身，像是一麻袋爛肉，從馬背上被狠狠甩出，半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弧線，最後重重砸在了官道一側的石界碑上。
「咚！」 讀好書選，.超讚
那是顱骨與青石硬碰硬的聲音，沉悶得讓人脊背發涼。伍長連聲悶哼都沒出，半邊臉瞬間腫脹，整個人軟綿綿地滑進了坡底的爛泥坑裡，那一根焦黃的辮子歪在泥水裡，像條死蟲。
「伍長！」
「反了！這賤民反了！」
官道上剩下那兩名兵丁，身上套著不合身的短馬褂，胸口那個「兵」字早已磨損得看不清邊緣。他們被這一幕嚇得手裡的馬韁幾乎脫手。在他們這輩子的認知裡，流民是路邊的野草，是隨手可以碾死的螻蟻，可誰能想到，這枯草堆裡竟然藏著一隻擇人而噬的獨狼。
李乾趴在溝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他的肺部都像是在吞咽燒紅的木炭。但他顧不得這些，他的眼神死死盯著幾步開外那個摔得半死的伍長。
更準確地說，是盯著伍長腰間那個沉甸甸的、正漏出金黃色粟米的糧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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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響起一聲沉悶的爆響，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煙。
那是其中一名兵丁放了火繩槍。但這年頭的破爛貨，在這個距離下本就準頭極差，加上他整個人都在馬背上打擺子，鉛彈隻是在李乾頭頂的土坎上崩起了一團兩尺高的黃煙。
李乾被這火藥味激得瞳孔驟縮。他猛地一咬舌尖，用那股子鑽心的痛感強行壓製住即將斷線的意識。他像是一隻在泥地裡潛行的蜥蜴，手腳並用地爬向了那個伍長。
他的手，摸到了。
那是官刀的刀柄，鐵青色的吞口，帶著股子常年不洗的油垢味。
「鏘！」
刀刃出鞘的聲音，在這一刻比任何天籟都要動聽。李乾順勢一滾，將那把沉重的官刀橫在胸前。由於這具身體實在太弱，刀刃在陽光下微微顫抖，但他眼裡的那股子狠勁，卻讓正要下馬衝過來的兵丁生生止住了步。
「剁了他！」一名兵丁站在坡頂咆哮，手裡的長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卻沒敢直接跳進這深溝。
他是個老兵痞，他看得出來，眼下這個滿臉馬血、衣衫襤褸的流民，已經不是在「搶東西」，而是在「玩命」。
「來啊……」
李乾嗓眼裡擠出了這兩個字。由於極度的脫水，他的嗓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石在研磨。他沒去管坡頂的人，而是反手將刀尖抵在了那昏死伍長的脖頸上。
「你往前一步，老子先送他上路。」
那兵丁愣住了，額頭上的青筋暴跳。在大清的法度裡，伍長要是死在流民手裡，他這個隨從回營必死無疑。這種投鼠記器的憋屈感，讓他那張布滿橫肉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李乾冷笑一聲，他那現代人的靈魂在這一刻完美地接管了這具原始的軀體。他騰出左手，從裂開的糧袋裡抓起一把混著泥沙和馬血的生粟米，看都不看兵丁一眼，直接塞進嘴裡生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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