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個流民站在溝口，黑黢黢的影子投下來，正蓋在王家媳婦的臉上。
溝裡沒動靜，連剛才阿旺那響得驚人的肚子都像是被嚇住了。所有人都在盯著那矮瘦漢子手裡的東西——那塊紫紅髮黑、乾巴巴的肉塊。
那是人肉。
在這草根都沒有的地界上，這種東西有個名號，叫「想肉」。意思是一旦吃上了，就再也忘不掉這活命的滋味，天天都得想著。 解書荒，.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護個死娃幹啥？」高個流民抽了抽鼻子，眼神發綠，直勾勾地盯著王家媳婦懷裡的藍布包袱，「那孩子打昨兒就沒喘過氣了。捂著除了招蒼蠅，還能給你們換兩頓飽飯。俺們這肉是乾的，禁放，夠你們幾個多走幾十裡地。」
王家媳婦抱著孩子，整個人蜷在土壁的死角裡，牙齒打著顫，發出「咯咯」的聲音，那是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寒氣。她沒力氣罵，隻能拚命搖頭，眼神裡已經沒了一點清明。
趙老漢扶著牆，一張老臉皺成了核桃皮，想吐，可胃裡全是乾澀的苦膽水。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歲大飢，可頭一回見人能把「換娃吃」說得這麼理直氣壯，像是在集市上換兩斤白菜。
「俺……俺不換……」王家媳婦終於憋出一句，嗓子裡全是沙子，細得像蚊子叫。
高個流民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他轉頭看了看坐在最外側的李乾，又看了看握著木棍的孫德山。
「哥們兒，當家的，你們也是走南闖北的，心裡該明白。」高個流民衝著李乾努了努嘴，「這荒原上，死人就是糧。你們這一路走來，地裡刨出來的草根都是苦的，可人命是熱的。守著這死娃，那是成心想讓大夥都爛在溝裡。」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紮進了孫德山和阿旺的心坎裡。
孫德山握著棍子的手在抖，青筋一根根蹦出來。他剛才還想跟這兩個餓鬼拚命，可現在，他的眼神竟然不由自主地在那塊紫紅色的肉塊上掠過。
那是一塊肉。
一塊能讓他不再胃絞痛、能讓他腿腳有勁的肉。
阿旺更是不堪。他低著頭，死死咬著嘴唇，可那口唾沫卻一咽再咽。他覺得自己是個畜生，可肚子裡那股子飢火燒得他想把地上的土都吞進去。
「換吧……」
寂靜的乾溝裡，忽然響起一聲極其輕微、連說話人自己都聽不真切的聲音。
是孫德山。
他沒抬頭，聲音發虛：「李乾，那孩子……確實是沒氣了。」
王家媳婦猛地抬頭看向孫德山，眼神裡全是不可置信。她原本以為這溝裡的人是她的靠山，可現在，靠山也在盯著她的孩子咽唾沫。
李乾一直沒說話，他靠著土壁，手壓在刀柄上。
他在看。看這兩個把人倫踩碎的餓鬼，也在看這幾個快要被飢餓逼瘋的同伴。
他心裡有一種荒謬的冷感。在現代社會，這叫反人類罪；可在這裡，這叫「活下去的法子」。
「李頭兒，你拿個主意。」高個流民看出孫德山動搖了，嘿嘿笑了一聲，又往前湊了半步，「俺們兄弟也不貪。換了這娃，俺們就在溝外頭生火，肉香飄進來，大夥都有份。總比在這兒乾耗著強，您說是不？」
「生火？」李乾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出奇。
「對，生火！俺們帶了火石，這天乾，柴火到處都是。」矮個流民晃了晃手裡的菜刀，眼裡全是貪婪。
李乾慢慢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溝裡的人呼吸都屏住了。
「你殺過人嗎？」李乾盯著高個流民。
流民愣了一下，咧嘴露出一口爛牙：「這光景，不殺人的，早都進土裡埋著了。」
「殺過幾個？」
「不記得了，餓極了的時候，誰還記這個？」流民覺得這後生有點意思，以為他是要入夥，「咋？當家的也有這興趣？你手裡那刀快，咱們合夥，這保定府往南，沒咱哥倆吃不著的肉。」
李乾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底發毛的厭惡。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擋在了王家媳婦和這兩個餓鬼中間。
「你剛才說，死人不算人。」李乾的聲音在夜風裡聽著發脆，「那在我這兒，吃人的，也不算人。」
高個流民臉色一變，後退半步，手也按向了身後的菜刀：「你他娘想黑吃黑？」
「不，我想讓這溝裡的人，明天還能把自己當個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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