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城
1996年的杭城，空氣裡彷彿含著冰錐，直往骨縫裡砸，倒春寒比冬天還橫行。
破舊的汽車站，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招工”“辦證”“老軍醫”，層層疊疊，像這個城市潰爛的皮膚。地上到處都是垃圾，煙頭、瓜子殼、黏糊糊的痰漬。空氣裡混著汽油味、人體味、廉價香煙味，還有從附近小吃攤飄來的、帶著地溝油氣息的炸物味道。
林淑華一手拖著比她重的箱子——一個老式人造革箱子，邊角磨破了，用膠帶纏著。肩上扛著一個包裹，用碎花床單打成的，塞得鼓鼓囊囊，繩子勒進單薄的棉襖。身後跟著一個小人兒，四歲的周曉光，背上也背著一個小小的雙肩包，紅色，印著米老鼠，已經洗得發白。小人兒的小手緊緊拽著她的褲腳，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側，眼睛睜得很大，警惕地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切。
車站的廣播滋啦作響，傳出帶著濃重口音的女聲：“前往……前往溫城的客車即將發車，請旅客抓緊時間上車……”
人潮湧動。
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抱著孩子的婦女，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背著書包的學生。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像被無形的手推著，湧向各自的出口。
林淑華被人流擠得踉蹌，箱子輪子卡在一個坑窪裡，她用力一拽，輪子掉了，箱子“砰”地歪倒。
“媽媽！”曉光小聲喊，拽她褲腳的手更緊了。
“沒事。”林淑華彎腰，把箱子扶正。
輪子壞了，隻能提著。
箱子很重，裡麵是她和兩個孩子所有的家當。
她深吸一口氣，單手提起箱子，另一隻手抓住曉光的小手。
“跟緊媽媽，別鬆手。”
“嗯。”曉光點頭，小手在她掌心蜷縮，很涼。
她們擠出車站。外麵是杭城的街道，九十年代的杭城，還沒成為後來的模樣。樓房不高，很多是灰撲撲的筒子樓，牆麵剝落。自行車鈴叮噹作響，公交車冒著黑煙駛過，街邊有推著闆車賣橘子的小販，有支著帳篷修自行車的攤子。
風很大，卷著灰塵和紙屑。林淑華把圍巾解下來，裹在曉光脖子上。圍巾是手織的，深紅色，已經起球了。
“媽媽不冷嗎？”
“媽媽不冷。”她說，聲音在風裡有點抖。
其實冷。杭城的倒春寒，濕冷，像冰冷的針，紮透棉襖，紮進骨頭裡。但她顧不上冷。她得先找到住的地方，安頓下來，然後……去找工作。
是的，工作。三個月前，丈夫在工地出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沒送到醫院人就沒了。包工頭賠了五萬，扣掉醫藥費和喪葬費，剩下四萬二。她把錢存進銀行，一分不敢動。那是她和兩個孩子的命。
老家不能待了。公婆早逝，娘家沒人，村裡閑話多，說她克夫，說她帶兩個孩子是拖累。她賣了老屋，很便宜，隻賣了一萬塊。加上積蓄，一共五萬出頭。她帶著兩個孩子，坐上長途汽車，來到杭城。
為什麼是杭城？不知道。隻是聽說南方機會多，好找工作。至於做什麼，她不知道。她隻有初中文化，在老家做過紡織女工，在飯館端過盤子。但這些工作在杭城能不能找到，她心裡沒底。
“媽媽，哥哥呢？”曉光仰起臉問。
林淑華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
“哥哥……”她停頓，“哥哥在奶奶家，過段時間就來。”
是謊話。但四歲的孩子聽不懂真相。大兒子周曉陽，六歲，此刻應該在老家鎮上的小學讀一年級。但臨走前，她做了個決定——把曉陽暫時託付給鎮上一個遠房表姐。表姐家條件稍好，有個和曉陽同齡的兒子，能一起上學。她塞給表姐兩千塊錢，說“等我安頓好就來接”。
她不敢帶兩個孩子一起來杭城。一個單身女人，帶著兩個幼童，在陌生的城市，寸步難行。她得先站穩腳跟，再接曉陽。
但這話不能說。說出來，曉光會哭，會鬧，會問“為什麼哥哥能去奶奶家，我不能”。
所以她撒謊。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對孩子撒謊。心臟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疼，但必須忍著。
“走吧，先找地方住。”
她提著箱子，牽著曉光，沿著街道走。街邊有旅館，招牌上寫著“住宿”“鐘點房”，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紅字“單間20，標間30”。她沒進去。太貴。她得找更便宜的地方。
走了兩條街，箱子越來越重，手臂發酸。曉光也走累了，腳步慢下來。
“媽媽，我餓。”
林淑華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從早上六點坐車到現在，隻在中途停車時買了兩個饅頭，她和曉光一人一個。現在確實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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