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賠償金
工作沒了。
收入沒了。
剛有起色的生活，沒了。接曉陽來的希望，沒了。
給曉光一個像樣未來的可能，也沒了。
“不……”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的，顫抖的，像瀕死小獸的哀鳴，“不……不會的……醫生，你救救我……救救我的眼睛……我不能瞎……我孩子還小……我不能瞎啊！！”
她猛地掙紮起來，不顧手上的針頭和虛弱的身體，想去抓醫生的袖子，想去扯自己臉上的紗布，想證明這一切都是噩夢，醒來就好了。
“按住她！別讓她亂動！”
“家屬呢，她的家屬在哪裡。”醫生厲聲喝道，護士和劉桂枝急忙上前，死死按住她。
“我的眼睛！把我的眼睛還給我！！”
林淑華崩潰了，她用盡全身力氣哭喊、掙紮，淚水終於從右眼決堤而出，混合著左眼紗布下滲出的血水，糊滿了她蒼白扭曲的臉。
“我做了什麼孽……老天爺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把眼睛給你！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把我的日子還給我啊！！”
她的哭喊聲淒厲絕望，在狹小的病房裡回蕩，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碎成一片片，紮進每個聽到的人心裡。
隔壁床的病人拉上了簾子，門外有好奇的窺探。
醫生嘆了口氣，對護士說：“給她用點鎮靜劑。情緒太激動，對傷口恢復不利。”
冰涼的藥液推入血管。
掙紮的力氣迅速流逝，哭喊變成了無力的嗚咽，世界再次模糊、遠去。
在意識沉入黑暗前，她聽到劉桂枝哭著對醫生說：“醫生，求求你們，一定要想辦法……她還這麼年輕，孩子才四歲……”
還聽到醫生壓低的聲音：“……能保住眼球不萎縮就不錯了……以後外觀……假眼很貴……”
假眼……很貴……
錢。
這個字，像最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混沌的意識。
對了，錢。廠裡……廠裡會賠錢吧？工傷，他們得負責吧？
賠了錢，就能治眼睛，就能……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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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個微弱得可憐、卻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念頭，林淑華再次陷入了藥物帶來的、短暫的、無夢的黑暗。
杭城的四月雨，像是天空的血管在崩裂，雨絲黏膩如血水，將1996年的春天澆灌成一灘絕望的泥沼。
林淑華的眼睛是在手術後第七天拆掉外層紗布的。醫生站在床邊，用鑷子小心翼翼揭下沾著血痂的紗布。陳秀蘭和劉桂枝一左一右按著她的肩膀，怕她失控。
紗布揭開的瞬間，病房裡死寂了。
那不是眼睛，是地獄的裂口。
左眼眶腫脹發黑，像一個熟透爛透的果子，皮膚是暗紫色的，帶著可怖的淤血。
它直勾勾地、空洞地對著天花闆，沒有光，沒有神，隻有一片死亡的灰濛。
劉桂枝的呼吸卡在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陳秀蘭別過臉，肩膀劇烈顫抖。
醫生沉默地用小手電筒照了照，光柱射進那隻可怖的眼睛，但瞳孔沒有任何反應。他又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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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華的右眼轉動，看向醫生。而左眼，那隻鬼眼，紋絲不動，像釘死在眼眶裡的玻璃珠。
“不……看不見。”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每個字都帶著血絲，“全是黑的。像掉進……掉進一口深井裡。”
醫生收起手電筒，示意護士重新包紮。動作很快，很專業，但誰都能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憐憫。
“視網膜全脫，視神經損傷不可逆，眼球保住已經是萬幸。以後……就這樣了。”醫生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適應隻用一隻眼看東西，平衡會差，視野會窄。另外，眼球可能會逐漸萎縮，要定期複查，如果發炎、壞死，可能……還是要摘除。”
“摘除”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紮進病房裡每個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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