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趙高到了國師府。
說“國師大人，陛下要見你！”
趙高等著他，手裡提著那盞東宮燈籠，燈籠裡的蠟燭已經換了一支新的，火光穩穩的。他的拂塵搭在左臂彎裡，麵白無須的臉上帶著一種很淡的表情。
陳長安跟著趙高穿過三道宮門，沿著一條他從未走過的甬道往前走。甬道兩旁的高牆夾出一線天光，腳下的青石闆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這條路不是上朝的路，也不是去東宮的路，而是一條更隱秘的路。路上沒有遇到任何朝臣，隻有一個老太監遠遠地掃著落葉，看見趙高的燈籠便無聲地退到牆角讓路。
禦書房在乾清宮後殿，門前站著兩個帶刀侍衛，看見趙高，無聲地讓開了。趙高推開殿門，示意陳長安進去，自己留在門外，從外麵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有皇帝一個人。
沒有太監，沒有宮女，沒有侍讀學士。禦案上堆著兩摞奏摺，左邊的摞得整整齊齊是已經批過的，右邊散放著沒批的幾本。皇帝沒有坐在禦案後麵，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手裡端著一盞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大概端了很久都沒喝。窗外的暮色正在從宮牆的琉璃瓦上褪去，最後的霞光把他略顯佝僂的肩背剪成一道暗影。
陳長安行了一禮。皇帝沒有回頭，隻是擡了擡手示意他平身，然後指了指禦案旁邊的一張圓凳。那張圓凳放在那裡顯然有些突兀，不是禦書房的常設傢具，倒像是臨時從偏殿搬過來的。凳麵上放著一個暗紅色的綉墊，綉墊上繡的是八卦圖。
“坐。”皇帝轉過身走到禦案後麵坐下，把那盞涼了的茶放在桌上，“朕今天找你來，不是議朝政。朝政的事，今天在殿上已經議完了。朕想跟你聊聊別的。”
陳長安在圓凳上坐下來。他的背是直的，但手很自然地擱在膝蓋上，沒有局促不安，也沒有刻意放鬆。這種姿態皇帝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在禦前見過太多姿態——太監的卑微、文臣的謙恭、武將的僵硬、勛貴的故作從容。但陳長安的姿態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這個從青雲山上下來的道士坐在禦書房裡，像坐在自己道觀的老槐樹下。
“你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今年虛度二十餘載。”
皇帝笑了一聲。不是朝堂上那種威嚴的、收斂的笑，而是一種被逗到了的、真的覺得有意思的笑。“二十餘歲。朕二十餘歲的時候，還在先帝的影子裡戰戰兢兢，生怕做錯一件事說錯一句話。你倒好，上任不到一個月，查了欽天監的賬，翻了北境的冬衣案，拿了三件虧空一件偽簽。今天在殿上，吏部侍郎當麵給你使絆子，你反手就把太子搬了出來。朕在龍椅上坐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一個剛上任的國師敢這麼幹事。”
他頓了頓，端起那盞涼茶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茶涼透了發苦。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陳長安身上，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彈劾的那些人，背後站著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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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知道。吏部左侍郎背後是半個吏部，禮部郎中背後是楚王府，六部裡跟他們有牽連的官員不下數十人。這些人往上數三代，家家都是開國功勛之後，彼此聯姻通好，盤根錯節。動一個就是動一串，動一串就是動半個朝堂。”陳長安停了一下，“但臣還是動了。”
“為什麼？”皇帝靠回椅背，右手擱在禦案上，食指輕輕敲著桌麵，“你今天在殿上說的那些話，摺子上寫的那些數字，慧明念的那些賬目，每一筆都是鐵證。這些大理寺可以查，都察院也可以查。你在國師府等著結果出來，功勞照算。你當場把太子搬出來，等於把自己放在明處。你不怕報復？”
“臣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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