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天色未明，宮門外的拴馬石前已經停滿了各府的馬車。陳長安到的時候，慧明非要跟著來，說他昨晚翻了一夜賬本又發現了新東西。兩個人一個穿著月白國師袍，一個穿著灰色僧衣，在宮門口被守門侍衛攔了下來。
“國師大人，這位大師是？”
“國師府司賬，兼欽天監賬房行走。”陳長安麵不改色地把慧明的頭銜念了一遍，“今日早朝，他有賬目要呈。”
侍衛看著慧明。慧明雙手合十，圓臉上掛著一個標準的出家人微笑，腋下夾著那本巴掌大的草紙賬本，賬本封皮上“青雲觀”三個字已經被磨得隻剩“青雲”兩個半。侍衛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放了行。
陳長安帶著慧明到大殿門口。慧明停在殿門外的廊下——他一個出家人又是編外人員不能進殿，按規矩隻能在這兒等著。趙高已經在門口站著了，看見慧明，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大概想起了上次在國師府廚房裡被慧明硬塞了一碗芋頭燜飯的經歷。慧明倒是一點不認生，往趙高旁邊一站，翻開賬本開始跟他念叨昨晚查賬的新發現。趙高的表情從客氣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凝重，最後他壓低聲音說了句“大師稍等，雜家進去稟報”，轉身快步進了殿。
殿內百官已經列好隊。吏部左侍郎站在文官隊列靠前的位置，麵色如常，笏闆端得穩穩的，看不出任何異樣。六部的其他幾位尚書和侍郎也都到齊了，欽天監的幾個官員站在角落裡，其中嚴靈台郎昨天晚上剛從病假狀態被緊急拉回來，臉上的汗還沒幹透，馬漏刻博士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楚王站在皇親那列，正偏著頭跟旁邊的禮部郎中低聲交談。禮部郎中就是賞花宴上質問陳長安的那個人，馬漏刻博士的連襟。幾個人站在一起，低聲交頭接耳時像一道與文官隊列若即若離的影子。
趙恆坐在禦座右首，穿著一件玄色朝服，手裡握著一卷文書，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但陳長安進來的時候，他擡起目光看了一眼，然後又垂下眼皮，像是什麼都沒看，但那個動作本身已經是一個信號。陳長安看懂了，他在說“我在這兒，不用慌”。
鐘聲三響，皇帝入座。朝議按部就班地進行，戶部先奏了今年漕運的收尾賬目，工部接著報了黃河下遊幾處堤壩加固的進度。皇帝聽得很仔細，偶爾問幾句，語氣與平日無異。等工部奏完，殿中短暫地安靜了片刻，皇帝忽然開口了。
“國師何在？”
陳長安從隊列中走出來，行了一禮。月白道袍在周圍一片朱紫官服中像一群錦鯉裡混進去一條白鯽。“臣在。”
“朕昨日收到你的摺子。欽天監歷年賬目虧空，涉及五年內多項採購和修繕款項，合計虧空近兩千兩。你請求三司會審。”皇帝把摺子放在禦案上，手指在摺子封麵上輕輕敲了一下，“朕準了。都察院、大理寺、戶部，三司各出一人，會審欽天監賬目虧空案。由你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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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字麵上沒什麼問題，但“由你主持”這四個字一出來，殿中氣氛微妙地變了一瞬。這是直接跳過了吏部——按慣例涉及京官的案子吏部考評司應該介入，皇帝卻一個字都沒提。吏部左侍郎的臉色沒有變化，但他握著笏闆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陳長安卻沒有謝恩退下，而是站在原地又行了一禮。
“陛下，臣還有一事。昨日臣的司賬慧明在審查的時候，順帶清查了與北境軍需相關的幾筆代購賬目。發現問題不止於兩千兩虧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臣請將此事一併在早朝上奏明。”
這句話一出來，殿中的安靜從平靜的安靜變成了繃緊的安靜。幾個年紀大的老臣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微微皺起了眉頭。欽天監管的曆法天象是一回事，但北境軍需是另一回事。那是燒紅的鐵，誰碰誰燙手。而陳長安不但碰了，還在早朝上當著百官的麵說。
皇帝的目光在陳長安臉上停了一會兒。“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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