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遠來國師府的時候，身後跟了一個人。
陳長安正在書房裡整理三司會審要用的物證清單，慧明在院子裡記賬，永寧坐在槐樹下剝蒜。這個畫麵現在已經是國師府的日常——公主殿下每次來蹭飯都要交飯錢，她的飯錢就是幫慧明剝夠一頓飯用的蒜。
方文遠進門的時候神色如常，隻是走到陳長安麵前，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
“師父，弟子有個同窗，托弟子轉交一樣東西給您。”
陳長安拆開信。信紙上沒有寒暄，沒有署名，隻畫了一幅圖。是投石車的結構圖，用炭條畫的，比例不太準，但槓桿的支點位置、力臂的長度比值、拋射角的弧度，全部標得清清楚楚。不是工匠的畫法，更不可能是國子監教出來的東西。畫圖的人不懂製圖規範，但他對機械原理有天生的直覺。
“人呢？”陳長安把圖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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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文遠指了指院門口。一個人正從照壁後麵探出半個身子，瘦高個，穿一身靛藍色的錦袍，料子是好料子，但袖口上蹭了好幾道黑印子，衣擺上也沾著不知是油還是灰的斑點，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某個作坊裡爬出來。他看見陳長安在看他，趕緊把身子站直了，拱了拱手，動作生硬得像第一次給人行禮。
“國師大人，在下沈鶴。”
永寧手裡的蒜停在半空中。沈家在京城不算頂級勛貴，但也是開國功勛之後，沈鶴的父親沈伯安是朝中有名的中立派，誰都不得罪誰也不親近。沈家的兒子跑到國師府來，這事要是傳出去，沈伯安的臉怕是要黑成鍋底。
“沈公子請進。”
沈鶴走進來，在慧明搬來的石凳上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是小時候被禮儀嬤嬤拿著戒尺糾正過的那種端正。但他坐下之後下意識地往石桌上瞟了一眼，看見慧明的算盤，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撥了撥算盤珠子，說了句“這個能借我看看嗎”，然後不等慧明回答就開始研究算盤的榫卯接法，完全忘了自己今天是來見國師的。
“咳。”方文遠在旁邊咳了一聲。
沈鶴回過神來，把手從算盤上拿開，臉上的表情像是偷吃被抓了現行。他重新端正坐姿，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鋪在石桌上。不是剛才信紙上那種潦草的草圖，是正兒八經用細毛筆畫的，墨線勾得極細，每一處的尺寸比例都用蠅頭小楷標在旁邊。永寧湊過來看了一眼，她對機械沒什麼興趣，但她畢竟是見過工部圖紙的人——上次工部呈上來的水車圖，跟這張比起來簡直像是蒙童畫的。
“這是水車。”沈鶴指著圖紙上的二級提水裝置，“不是普通水車。這個齒輪組能把低處的水提到更高的坡地上。我在青雲山下麵住過一段時間，那邊的地大多是山坡地，溪水在山澗裡淌，田在坡上，水引不上去。如果用這種二級提水的水車，至少能多澆幾百畝。”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投入了，趕緊補了一句：“這不是給國師大人獻殷勤，我就是……就是想找個人看看。我爹從來不看我畫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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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片刻。慧明的算盤珠子也不響了，他本來想記一筆“沈公子來訪”，但他看了看石桌上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水車圖，又看了看沈鶴袖口上蹭的黑印子，這行字停在了賬本的邊角——他不知道這筆賬怎麼記。
“沈公子在哪裡學的這些？”
沈鶴沉默了一下，然後從腰間的革囊裡掏出一把銅片組裝成的弩機，弓弦已經卸了，隻留下骨架。弩機的扳機結構比軍中現役的要複雜，用了一個極小的凸輪裝置。他拉了拉扳機附近的銅絲，凸輪無聲地轉了半圈。
“這是我自己做的。比我爹書房裡掛的那把還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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