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和沈鶴是辰時出發的。
慧明把兩封信揣在懷裡，外麵又罩了一層油布，怕被汗浸濕了墨跡。他的芒鞋是張婆婆納的那雙，鞋底已經磨薄了，走在青石闆上噔噔地響。沈鶴跟在旁邊，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直裰，指甲縫裡的機油也洗過了，但右手虎口上還有一道昨天被銅絲劃的口子，結了暗紅色的痂。他一路沒怎麼說話，快到京郊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句。
“周太傅是我爹的座師。我爹考進士那年，周太傅是主考官。我爹每年過年都去拜望他，從來不帶我。”
“為什麼不帶？”慧明問。
“嫌我丟人。”沈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一年我終於跟著去了。周太傅問我讀過什麼書，我說我喜歡做木工。我爹臉上的表情，好像我把沈家祠堂的牌位全燒了。”
慧明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從懷裡掏出賬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麵寫了一行字：“沈公子今日去見座師，情緒穩定。貧僧認為他爹不對。”寫完把賬本揣回去，繼續往前走。
周太傅的宅子在京郊一座矮山的南坡上，門前一棵老槐樹，比青雲觀那棵還粗一圈。朱漆大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家丁，隻有一個老僕坐在門廊下擇菜。老僕看見一個和尚和一個年輕人從山道上走上來，放下手裡的韭菜，站起來拱了拱手。
“大師從何處來？”
“國師府。”慧明把信從懷裡取出來，雙手遞過去，“國師陳長安有信呈周太傅。貧僧慧明，這位是沈伯安大人家的大公子沈鶴。”
老僕接過信，又看了沈鶴一眼：“沈家老大？都這麼大了。上次見你，你才這麼高。”他用手在腰線位置比劃了一下，然後轉身進去了。
過了不久老僕出來，說太傅在書房等你們。沈鶴跟著慧明穿過前院，院子裡沒有假山流水，隻有幾畦菜地和一棵半枯的老梅。書房的門開著，滿牆的書架堆到房梁，地上也摞著幾疊舊書。周太傅坐在一張竹椅上，鬚髮全白了，但眼睛很亮，手裡拿著陳長安那封信，已經拆開了。
“你就是那個把欽天監三年賬本翻了底朝天的和尚？”他擡頭打量慧明。
“阿彌陀佛。正是貧僧。”慧明雙手合十，“不過欽天監的賬本不止三年。前天貧僧又核對了五年前的蟠龍賬目，發現銅料採購也有出入。”
周太傅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像冬天爐子裡爆開的一粒火星，短促而真實。“陳長安信上說，你是他在青雲山上撿的。他說你這個和尚記賬不用算盤也能分毫不差，宮裡戶部的老賬房都比不上你。”
“國師大人過獎了。貧僧也用算盤。不過貧僧的算盤是沈公子幫忙改過的，加了齒輪歸位裝置。等回了國師府，貧僧可以給太傅演示一下。”
周太傅把信放在膝蓋上，轉頭看向沈鶴。他的目光在沈鶴臉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沈鶴完全沒想到的話。
“你爹前幾天來過。”
沈鶴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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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一張水車圖紙來給我看。問我，這東西能不能用。我說我不懂機械，但我認得畫圖的人花了多少心思。”周太傅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你爹那個人，嘴笨。他不是嫌你丟人，是不知道怎麼說。他那天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張椅子上，跟我說，沈家三代沒出過一個像你這樣的孩子，他不知道怎麼教，也不敢亂教。他把你的圖紙送到工部去，是想讓別人告訴他，你做的東西有用。他自己不敢說那句話。”
沈鶴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膝蓋上的布料。慧明在旁邊筆尖停了一瞬，然後在賬本的邊角寫了一行小字：“沈公子的父親並非嫌他丟人，隻是嘴笨。貧僧決定以後不罵沈伯安了。”寫完停了一下又把最後幾個字塗掉，改成：“貧僧決定少罵。”
周太傅重新拿起陳長安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信翻過來，提起筆在背麵寫了幾行字，折好遞給慧明。
“告訴你家國師。老夫今年七十四了，緻仕十二年了。但老夫還沒瞎。誰在做事，誰在撈錢，老夫看得清楚。明日早朝，吏部侍郎的聯名摺子，攔不住。但聯名之後的事，不一定按他的想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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