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地點設在都察院正堂。
都察院的正堂比欽天監的大了一倍有餘，堂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明刑弼教”四個字。堂下兩側各擺了三張條案，左側坐的是大理寺和刑部的陪審，右側坐的是都察院的僉都禦史和兩名監察禦史。正中主位空著，是留給陳長安的。
陳長安到的時候，堂內堂外已經站滿了人。都察院的吏員在廊下忙忙碌碌地搬卷宗，幾個穿著各色官服的官員三三兩兩地站在台階下低聲交談。看見陳長安的月白道袍出現在甬道盡頭，交談聲戛然而止。
慧明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鐵皮盒子賬本，圓臉上帶著一種上陣殺敵般的肅穆表情。沈鶴走在他另一側，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直裰，腰間掛著竹筒，裡麵裝著水車圖紙和從孟少卿那裡借來的舊案錄。他在工部泡了好幾個通宵之後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比任何時候都亮。
陳長安在主位上坐下。慧明把鐵皮盒子放在條案一角，自己站在陳長安身後半步的位置，翻開賬本，炭條夾在耳朵上。沈鶴在左側陪審席後麵的角落裡坐下來，把舊案錄攤在膝蓋上。
“帶人證。”
第一個被帶上來的是嚴靈台郎。他是吏部侍郎的表弟，欽天監五官靈台郎，冬衣案中那批假回執的經手人之一。他在早朝後被都察院的人從家中帶走，在都察院的羈押房裡待了好幾個時辰，被帶上來的時候官服皺巴巴的，臉上那種“我背後有人”的底氣還在，但眼神已經開始發飄了。
陳長安沒有立刻審他。他先讓慧明把五年前蟠龍銅料採購的賬目念了一遍。慧明翻開賬本，聲音平穩而清晰，把每一筆銅料的採購日期、數量、單價、經手人都念得清清楚楚。念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嚴靈台郎的臉色變了——那筆賬的經手人寫的就是他的名字。
“嚴靈台郎，五年前欽天監更換渾儀上的青銅蟠龍，戶部撥款三千兩。賬上支出是三千兩，但庫房實物記錄顯示，那年換的蟠龍是黃銅，不是青銅。黃銅比青銅便宜至少三成。三千兩銀子，實際花銷不會超過兩千兩。剩下那一千兩去了哪裡？”
嚴靈台郎的喉結上下滾動。他張了張嘴，說那年渾儀的蟠龍確實是青銅的，庫房的記錄可能有誤。慧明又從鐵皮盒子裡取出一份泛黃的工匠手記，是當年負責鑄造蟠龍的工匠留下的，上麵寫著“黃銅蟠龍四件，工費若幹”。下麵還有工匠的指印和欽天監庫房的驗收章。
嚴靈台郎看著那份工匠手記，嘴唇翕動了半天，說他記不清了。
陳長安沒有追問，隻是讓慧明把另一本賬本翻開。那是孟少卿送來的舊案錄，上麵記載了多年前一樁軍需貪腐案的判詞，案卷中提到了一枚特殊的篆文印。陳長安把案錄遞給旁邊的僉都禦史，僉都禦史翻開看了看，然後傳給大理寺的陪審。傳了一圈，每個人都看過了。那枚篆文印的刀法，如果仔細比對，會發現跟眼下冬衣案裡查到的一枚舊官印有幾分相似，隻是相似，但已經足夠讓人產生聯想了。
“這些賬，看起來是一筆一筆獨立的。但把它們合在一起看，每一筆都有人經手，每一筆都有人簽字，每一筆都有人分錢。”陳長安示意慧明依次展示五年前的蟠龍賬、三年前的漏刻賬，以及幾筆看似獨立卻共享經手人或核驗人的開支，“它們不是孤立的，是同一套人在不同項目裡反覆周轉銀錢，留下了一串串簽名和印章。”在嚴靈台郎的名字旁邊，還有馬漏刻博士的簽名。
第二個被帶上來的是馬漏刻博士。他是禮部郎中的連襟，冬衣案中那批假回執的核驗人之一。他的心理素質顯然不如嚴靈台郎，一上堂額角就見了汗。陳長安問他那批北境冬衣的驗收入庫記錄為什麼有塗改痕跡，馬漏刻博士脫口而出說不是他改的，他的筆跡跟被塗改部分的筆跡完全不同。慧明把當初偽造回執的簽字和庫房記錄筆跡差異那幾頁翻出來，一排排細小的紅線標出了筆鋒壓力不同的地方。馬漏刻博士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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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冬衣，驗收單上寫的是棉花。定遠城的兵士拿到手，裡麵塞的是蘆花。棉花換成蘆花，中間的差價有多少，你比本官清楚。”陳長安從案上拿起一封信，信封上蓋著北境都護府的軍印，“這是北境周副將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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