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侍郎死在自家書房裡的消息，是天亮前傳到國師府的。
來報信的是趙高。他沒有帶拂塵，也沒有提燈籠，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服，站在國師府門口的時候，老劉差點沒認出他。趙高進門之後沒有坐，站在槐樹下，麵白無須的臉上帶著一種極複雜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緊張，而是一個在宮裡待了四十年、見過無數生死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件他也不願意看到的事。
“國師大人，吏部侍郎沒了。醜時三刻，在他自己書房裡。是懸樑。”趙高頓了頓，“他留了兩封信。一封給陛下，一封給他夫人。”
陳長安披上道袍站在槐樹下，晨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槐樹葉嘩嘩響。慧明從偏殿裡探出頭，聽見趙高的話，默默縮回去。片刻之後正殿裡響起了木魚聲，一聲一聲，不快不慢。
“信上寫了什麼？”
“給陛下那封，陛下已經看了。陛下讓雜家來告訴國師——吏部侍郎認了冬衣案裡他的批條，也認了假回執是他授意偽造的。他說所有的事都是他一個人做的，跟楚王府無關，跟禮部郎中無關，跟任何人都無關。”趙高從袖子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陳長安，“這是他給夫人的信。陛下讓國師過目。”
陳長安展開信。字跡跟吏部侍郎平時批公文時完全不同——平時的字工整嚴謹，像用尺子量過間距；這封信上的字潦草而急促，有些筆畫洇開了，像是被水打濕過。不是墨，是淚，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夫人如晤。吾罪重，不可赦。嫁我二十年，未曾享一日福，今又累汝受辱。吾死後，汝攜子女歸鄉，勿留京城。後園老槐下埋有銀若幹，不多，供子女讀書。勿問吾為何至此，亦勿怨任何人。吾自取也。來世若可，不復為官。”
陳長安把信折好，還給趙高。趙高把信放進袖子裡，枯瘦的手指在袖口邊緣停了片刻，然後擡頭看著陳長安，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
“給陛下的信裡，還夾了一份名單。不是同謀的名單，是行賄的名單。上麵記著這些年吏部侍郎收過的每一筆銀子——誰送的、什麼時候送的、為了什麼事送的。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趙高停了片刻，“國師大人知道這份名單意味著什麼。名單上的人，現在都還在朝中坐著。他們明天上朝的時候，不知道吏部侍郎已經把他們的名字寫在了遺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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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接過名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每一行都是一筆交易。戶部度支司郎中送銀若幹，求在考功司考評中得優。兵部武庫司主事送銀若幹，求在軍械採購申報上加蓋鈐印。禮部祠祭司員外郎送銀若幹，其子鄉試請通關節。不是一份殺人放火的罪證，但每一筆受賄都對應著一次權力尋租，對應著國庫的銀子被挪走、北境戍卒的冬衣被換成蘆花、百姓的血汗被抽進一條無聲的暗渠。
“陛下打算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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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把名單鎖在禦書房暗格裡了，連老奴也不讓碰。”趙高重新戴上那個慣常的微笑，但笑容很淡，像一層薄薄的紗，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水，“陛下說，這份名單現在不能動。但名單上的人，將來一個都跑不掉。”
慧明的木魚聲停了。正殿裡安靜了片刻，然後慧明從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賬本，圓臉上帶著一種很少見的認真表情。他在賬本上寫道：吏部侍郎自盡，留名單一份。貧僧本不該評說亡者，但他的信讓他夫人不要怨任何人。貧僧覺得他夫人一定會怨——他寧可用命保住自己的家族，卻沒想過那十一個凍死的士卒也有家。寫完他把賬本合上，雙手合十，嘴唇翕動，無聲地念了一段《地藏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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