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人是第三天的清晨到的。
陳長安是被號角聲驚醒的。那聲音低沉、粗糲，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聲接一聲，把整座定遠城從睡夢中拽了出來。他翻身下床，披上道袍衝出房門，看見院子裡的兵士們正在手忙腳亂地披甲拿兵器，臉上的表情出奇地一緻——不是恐懼，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緊繃。
周鐵柱從隔壁房間衝出來，一邊係著腰帶一邊罵罵咧咧。看見陳長安，他吼了一嗓子：“跟上！”然後大步朝城牆方向跑去。
陳長安跟著他跑。
定遠城的街道上全是人。兵士們在往城牆上跑，民夫們在往城下搬箭矢滾木，幾個婦人抱著孩子慌慌張張地往城南跑，被維持秩序的兵士攔住，大聲告訴他們“南門沒開，回家裡待著”。一個老人在街邊支起一口大鍋，正在燒水，鍋裡的水還沒開，他就把一捆布條扔了進去——是做傷布用的。
陳長安跟著周鐵柱登上城牆的時候，第一縷晨光剛剛穿透北方的薄霧。
然後他看見了韃靼人。
北方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一片，像烏雲從地麵升起。那不是雲，是騎兵。成千上萬的騎兵，排成鬆散的橫隊，緩緩向定遠城推進。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晨光中變成一團巨大的灰黃色霧障，把半邊天空都遮住了。韃靼人的旗幟在塵土中若隱若現——不是中原那種方形的綢緞旗幟，而是一束束綁在長矛上的馬尾，在風中瘋狂地甩動。
陳長安站在城牆上，看著那片烏雲越來越近，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好吧，也有一點害怕——更多的是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他在歷史書上讀過無數次“大軍壓境”“兵臨城下”的描述，在論文裡分析過無數次古代戰爭的戰術細節，但親眼看見幾萬騎兵朝你壓過來，跟看書完全是兩回事。
空氣中開始傳來聲音。不是喊殺聲，是馬蹄聲。幾萬匹馬同時踏在地麵上，那聲音不是“噠噠噠”，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像遠雷，像地震，順著城牆傳上來，震得腳底闆發麻。
孫總兵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按刀柄，一動不動地看著北方。晨風吹動他的絡腮鬍子，那張帶著刀疤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傳令。”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全都豎起了耳朵，“所有人各就各位。沒有本將的命令，一箭都不許放。”
傳令兵飛奔而去。
韃靼人在距離城牆大約三裡處停了下來。這個距離很講究——剛好在守城弩的最大射程之外。對方的將領顯然是個老手，對定遠城的城防器械了如指掌。
韃靼人的軍陣中，一隊騎兵忽然從陣列中駛出，朝著城門方向奔來。人數不多，大約百餘騎，跑得也不快，像是在散步。為首的騎士手裡舉著一麵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使者的旗幟。
“韃靼人要勸降。”周鐵柱啐了一口，“每次攻城前都來這套。”
那隊韃靼騎兵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下。為首的騎士是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穿著一身皮甲，頭戴狐皮帽，臉被北方的風沙打磨得粗糙黝黑。他仰頭看著城牆，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流利的官話喊道——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城上的守將聽著！我乃大韃靼左賢王麾下先鋒那木兒！奉左賢王之命，給爾等一個活命的機會！”
城牆上沒人答話。孫總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正在跟身邊的副將低聲交代什麼。
那木兒也不惱，繼續喊道：“定遠城中有多少守軍，我們一清二楚！五千不到！左賢王帶了三萬鐵騎，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們淹死！識相的，開城投降，左賢王保城中百姓平安，所有將士編入韃靼軍中，官升一級！不識相的——”
他的話沒說完。
一支箭從城牆上飛下去，釘在他馬蹄前三寸的地麵上，箭尾嗡嗡顫動。
那木兒的馬驚得往後退了兩步。他勒住韁繩，擡頭看向城牆上。放箭的人站在孫總兵身邊，是一個年輕的弓箭手，手裡的弓還在微微震顫。
“下一箭就不會射偏了。”孫總兵的聲音從城牆上飄下來，不大，但清清楚楚，“回去告訴你們左賢王——定遠城不降。有本事就來拿。”
那木兒在馬上盯著孫總兵看了幾息，然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惱怒，反而帶著一種獵手看見獵物時的興奮。
“好。有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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