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溫順的母馬上，走在趙恆的馬車旁邊。他不會騎馬，這匹母馬是周鐵柱特意給他挑的，說是“連驢都跑不過，但絕對不會摔人”。陳長安騎了兩天，大腿內側磨得火辣辣的疼，但總算沒有從馬背上掉下來過。
出了定遠城往北，景色迅速變得荒涼。農田消失了，村莊消失了，連樹木都越來越稀疏。第三天開始，四周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枯黃草地，風從北邊吹過來，沒有山的阻擋，變得又硬又冷，像刀子割在臉上。天地之間隻剩下一種顏色，那種褪了色的枯黃，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鋪到眼睛看不見的地方。
周鐵柱騎馬走在陳長安旁邊，看他裹著棉襖縮在馬背上直哆嗦的樣子，哈哈大笑。
“道長，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再往北走上幾天，那風才叫風。有一回冬天我跟著孫總兵巡邊，風大得把馬都吹歪了，人下馬尿尿，尿出去的東西直接凍成一根冰柱，從地上一直連到手上。”
陳長安不想說話。他現在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草原上的遊牧民族為什麼能在這種鬼地方活下來？這個問題他在書上看過無數種解釋，什麼適應環境、遊牧經濟、軍事化社會組織，但此刻他騎在馬上被北風吹得鼻涕直流，覺得那些學術解釋全都是扯淡。韃靼人能在草原上活下來，純粹是因為他們沒別的地方可去。
第六天，探馬回報發現了韃靼人的蹤跡。
不是左賢王的殘部，是一支大約五百人的小股騎兵，在西北方向約三十裡處活動。他們似乎沒有發現朝廷軍隊，正慢悠悠地朝北移動，趕著一群搶來的牛羊。
趙恆下令周鐵柱帶五百輕騎追擊。
周鐵柱領命而去，當天傍晚回來的。帶出去五百人，回來五百人，多了三百多顆首級和一群牛羊。他自己的左臂繃帶上又滲出了新鮮的血跡。
“韃靼人沒防備，被我們兜屁股追上去，一刀一個。”周鐵柱把首級往地上一扔，接過親兵遞來的酒囊灌了一大口，“不過抓了個活的，會說官話。問出了點東西。”
活口是個四十多歲的韃靼人，被繩子捆著推進了中軍帳。他的臉上有一道新砍的刀口，從額頭斜拉到耳根，血糊了半張臉，但眼神硬得很，站得筆直，像是被捆的不是他。
趙恆坐在帳中，看著這個韃靼人。
“左賢王退到哪裡了？”
韃靼人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趙恆。他的目光越過趙恆的頭頂，落在帳篷的頂端，好像那裡有什麼比太子更有趣的東西。
趙恆沒有生氣。他轉過頭，看了陳長安一眼。
陳長安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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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韃靼人麵前，沒有問問題，而是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子，掰了一半遞過去。
韃靼人的目光終於落到了他身上。他看著陳長安的道袍，眼神裡多了一絲困惑。一個道士，出現在北征大軍的帳篷裡，蹲在他麵前遞幹餅子。這個畫麵大概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他沒有接餅子。
陳長安也不勉強，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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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說也沒關係。左賢王退到哪裡，我們遲早會知道。他帶出去五千人，一路上掉隊的、逃跑的、被你們自己人宰了吃肉的，等他回到王庭的時候，能剩三千就不錯了。三萬人出來，三千人回去。你們可汗會怎麼處置他？”
韃靼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們不是來殺人的。”陳長安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跟鄰居聊天，“太子殿下想跟你們可汗談談。打了這麼多年，你們搶我們，我們打你們，誰都占不了便宜。你們死一個勇士，部落裡就少一個打獵的壯丁。我們死一個邊民，朝廷就少一個種地的農戶。這筆賬，不劃算。”
韃靼人的眼神變了。不是變軟，是變得更加警惕。一個道士跟他算經濟賬，這比一個將軍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更讓他不安。
“你跟我說左賢王去了哪裡，我保證你不死。等我們到了王庭，放你回去。”
韃靼人沉默了很久。帳篷裡隻有風打在牛皮上的啪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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