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沒有回答陳長安的問題。
他隻是笑了一下，然後把目光移回輿圖上，好像剛才那個尖銳的反問從未發生過。堂中的幕僚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出聲。孫總兵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神在茶碗邊緣上方看了陳長安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遠征狼居胥的事，容後再議。”趙恆的手指在輿圖上移開，“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第一，收攏降兵，清點戰果。第二，派人往北探查，搞清楚韃靼左賢王的殘部退到了哪裡，以及韃靼王庭的反應。”
議事的方向被輕飄飄地帶偏了。幕僚們明顯鬆了一口氣，紛紛開始討論清點戰果和安置降兵的具體事宜。陳長安沒有再開口，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聽這些人討論如何統計斬首數量、如何分配繳獲的馬匹、如何防止降兵暴動。
這些事他不懂，也不想摻和。
議事結束後，趙恆讓所有人都退下，唯獨留下了陳長安。
正堂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趙恆從主位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正午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那身銀甲的甲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他背對著陳長安，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陽光下投下一片交錯的影子。
“你剛才問孤，想打到狼居胥是因為韃靼該打，還是因為孤需要這個功勞。”趙恆的聲音從窗口飄過來，很平靜，“孤現在回答你。”
他轉過身，看著陳長安。
“兩個都有。”
陳長安沒有接話。
“韃靼該打，這不必多說。他們在北境燒殺擄掠了幾十年，邊民被他們當莊稼一樣收割。這次連破三城，殺了多少人不說了，免得你一個道士聽了睡不著覺。”趙恆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但光憑‘該打’，不足以說服父皇，更不足以說服朝中那幫老臣。孤需要功勞。一個足夠大的功勞。”
“打到狼居胥，封狼居胥。”陳長安說，“殿下需要的是這四個字。”
趙恆看著他，目光裡多了一絲意外，像是在說“你連這個都懂”。
“封狼居胥。自前朝霍大將軍之後，三百年沒有人做到過了。孤如果做到了，朝中那些說太子年幼、不堪大任的聲音，會自己閉上嘴。”
陳長安點了點頭。他當然懂。封狼居胥在中國歷史上的分量，他比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清楚。那是武將的最高榮譽，是足以改寫一個人政治命運的籌碼。太子趙恆雖然貴為儲君，但朝中未必沒有其他勢力在覬覦東宮之位。他需要一場足夠耀眼的勝利來鞏固自己的位置。
“殿下跟貧道說這些，是為什麼？”
“因為孤需要你。”
“貧道不會打仗。”
“孤知道你不會打仗。”趙恆的嘴角微微翹起，“孫總兵跟孤說了，你在城牆上蹲了三天，一支箭都沒射過。但這不重要。孤要的不是你會打仗，是你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青牛口是你從輿圖上看出來的。孤寫給孫總兵的那封信，你一眼就看出有問題。孫總兵當了二十多年兵，他看地形是一把好手，但看人心，你比他強。”
陳長安沉默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看人心”其實隻是讀研時寫論文練出來的文本分析能力。這種能力在古代大概有一個更通俗的叫法：察言觀色，揣摩人心。而這恰好是一個軍師最核心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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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想讓貧道做什麼？”
“隨孤北上。打到哪兒算哪兒。你不需要衝鋒陷陣，你隻需要站在孤身邊，孤問你什麼，你答什麼。”
陳長安想起了孫總兵說過的那句話。本將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本將問什麼，你答什麼。歷史總是在重複自己，而且重複的方式往往讓人哭笑不得。
“貧道能拒絕嗎？”
“能。”趙恆說，“孤從不強人所難。你要是想回青雲山，孤讓人送你回去。修你的道觀，種你的回回豆，教你的徒弟。沒人攔你。”
他頓了頓。
“但你自己想清楚。韃靼人這次敗了，明年還會來。定遠城守住了這一次，下一次呢？你那個徒弟方文遠在國子監讀書，孤幫他入了學。你那個青雲山下的方家村，修了水渠種了地。這些地方，這些人，你花了心思的。韃靼人打進來，最先遭殃的就是他們。”
陳長安看著趙恆。這個二十多歲的太子殿下，說話的方式很特別。他不威脅你，他隻是把事實擺在你麵前，讓你自己做選擇。但那些事實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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