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裝飾用的佩刀，刀鞘上鑲著螺鈿，刀柄上纏著銀絲。好看，但砍不了人。
陳長安從靴子裡摸出一把短刀遞過去。那是周鐵柱硬塞給他的，說是“防身用，萬一韃靼人衝到麵前了，往肚子上捅，別捅胸口，胸口有肋骨，捅不進去”。他接過刀的時候覺得周鐵柱想得太多了。韃靼人要是真衝到他麵前，他大概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趙高接過刀，握在手裡掂了掂。這把刀比他那把重得多，刀柄上沒有裝飾，纏著吸汗的粗麻繩，刀身烏沉沉的，刃口在星光下泛著一絲冷光。
“道長，你呢？”
陳長安拍了拍道袍的袖子：“貧道有道法護體。”
趙高信了。
第一支火箭是在午夜時分升起來的。
不是從狼山南麵，是從北麵。老將帶領的那一千人最先到達了指定位置，按照約定的信號，朝山溝裡射出了一排火箭。那些火箭在夜空中劃出十幾道明亮的弧線，像一群逆飛的流星，落進了沉睡中的山溝。
山溝裡炸開了。
韃靼人的反應比預想的要快。火箭還沒落地，山溝裡就響起了號角聲，短促而尖銳，一聲接一聲，在狹窄的山穀裡來回彈跳。然後是馬嘶聲，人喊聲，兵器碰撞聲，無數人從岩洞裡湧出來撲向馬匹的混亂聲。兩萬人在黑暗中同時動作的聲音，不是震耳欲聾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可怕的、沉悶的轟鳴，像地層深處傳來的地震。
但趙恆沒有給他們列陣的時間。
第二波火箭從南麵升起來了。周鐵柱的信號。然後是第三波，從趙恆所在的中軍位置，正東方向。
三麵火箭，同時落向山溝。
山溝裡的混亂變成了恐慌。韃靼人發現自己被包圍了，但不知道包圍他們的人有多少，不知道主攻方向在哪裡，不知道應該往哪邊突圍。黑暗中，火箭的軌跡就是他們判斷敵軍位置的唯一依據。但火箭從三個方向同時射來，每一個方向看起來都是主力。
陳長安蹲在矮丘後麵，看著火箭一波一波地升空，落下去，再升起來。山溝上方的天空被映成了暗紅色，像鐵匠鋪裡燒紅的鐵塊，邊緣透著冷，中心卻燙得發白。空氣中開始飄來燒焦的氣味，不是草木燃燒的焦味，是毛氈、皮革和別的什麼東西燒著的味道。他盡量不去想那是什麼。
趙高蹲在他旁邊，手裡的刀已經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怕過了頭，反而僵住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山溝，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念什麼。大概是佛經，也可能是道咒，或者隻是反覆重複著“菩薩保佑”。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
韃靼人試圖從北麵突圍，被老將的弓弩手壓了回去。又試圖從南麵沖，撞上了周鐵柱的騎兵。周鐵柱的人馬藏在山脊後麵憋了大半夜，早就等紅了眼。韃靼人的前鋒剛從山溝裡冒頭，就被一片馬刀砍了回去。周鐵柱沖在最前麵，他的嗓門在喊殺聲中依然清晰可辨，不是喊什麼豪言壯語，是在罵人。罵韃靼人讓他等了這麼久，罵韃靼人的馬跑得太慢，罵韃靼人的刀不夠快。他的部下跟著他一起罵，罵聲和砍殺聲混在一起，從山脊上壓下去，像一道聲音的洪流。
天亮的時候，戰鬥結束了。
陳長安從矮丘後麵站起來，膝蓋因為蹲了太久而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他扶著石頭活動了一下腿腳，然後朝山溝走去。
山溝裡一片狼藉。韃靼人的屍體從溝口一直鋪到溝底，有的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手裡攥著刀，身體靠在岩壁上，像是跑著跑著就突然停住了。戰馬和人的軀體交疊在一起，血滲進碎石縫裡，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鐵鏽色。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鐵腥味和焦糊味，吸進肺裡像吞了一口碎刀片。
俘虜被繩子串成一長串，蹲在山溝外的空地上。大概有三千多人，黑壓壓的一大片。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掙紮，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樣的——不是恐懼，是一種認命之後的空白。打了敗仗的兵就是這樣，精氣神被抽走了，隻剩下軀殼蹲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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