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回到青雲山的時候，是二月初二。
龍擡頭的日子。
他在山腳下的官道邊站了一會兒，仰頭看著上山的路。山路兩旁的積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黃的草根。向陽的山坡上，有幾叢野草冒出了針尖似的嫩芽，在殘雪中綠得小心翼翼。溪水比冬天的時候大了些，嘩嘩地從山石上淌下來，帶著融雪的冷意和泥土的腥氣。
他背著包袱往山上走。包袱比下山時輕了不少，臘肉和幹餅子早在路上吃完了，隻剩下兩件換洗的道袍、那本《太上感應篇》和太子給他的那張手令。手令被他折成小小的方塊，塞在書頁的夾層裡，跟老道士留下的七張地圖疊在一起。
走了半個多時辰，道觀的屋頂從樹影裡露了出來。
他停住腳步。
道觀的院門關著，門上的漆又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但門是完好的，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院牆還是他走時那樣，補過的豁口沒有塌。屋頂上的瓦片被風吹歪了幾塊，但整體還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光禿禿的，枝頭上掛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他推開院門。
院子裡很乾凈。不是他走時打掃過的那種乾淨，是有人定期來收拾過的那種乾淨。地上沒有積葉，牆角沒有蛛網，正殿門口的香爐裡居然還有半爐香灰。香灰是新的，顏色淺淡，沒有被雨水泡過。
陳長安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半爐香灰，沉默了很久。
他走進正殿。神像還是那尊神像，麵目模糊，慈眉善目。神像前的供桌上放著三個橘子，橘子皮已經皺縮了，但還沒有腐爛。橘子旁邊有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米。米是陳米，顏色發暗，但沒有生蟲。
有人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替他照看著這座道觀。
陳長安把包袱放在供桌旁邊，對著神像行了一個道禮。然後他轉身走出正殿，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石頭冰涼，隔著道袍也能感覺到那股從地底滲上來的寒意。他沒有動，就那麼坐著，看著院門外的山道。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山道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一個腳步沉穩，一個腳步輕快。沉穩的那個踩在碎石路上穩穩噹噹，輕快的那個蹦蹦跳跳，不時踢飛一顆石子。
方守田和他的孫子。
爺孫倆走到院門口，看見坐在槐樹下的陳長安，同時愣住了。方守田的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把乾麵條和一小塊臘肉。他的孫子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野花，花瓣凍得發紫，不知道是從哪個向陽的山坡上找到的。
“道長。”方守田的聲音有些發緊，“您回來了。”
陳長安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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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守田把竹籃放在廚房門口，在陳長安對麵的石頭上坐下來。他的孫子站在爺爺身後，好奇地看著陳長安，手裡的野花攥得緊緊的。
“橘子是您放的？”陳長安問。
“初一十五來上個香。”方守田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您走的時候沒鎖門，我就隔幾天來看看。屋頂被風掀了兩片瓦，我讓方老六上去補了。廚房的鐵鍋生了銹，我用豬皮擦過，還能用。”
陳長安沒有說話。
“村裡人問您去哪兒了。我說道長雲遊去了。”方守田頓了頓，“我沒說您去打仗了。”
“為什麼不說？”
“說了他們也不信。一個道士，去打仗？”方守田笑了一下，笑紋在眼角堆起來，像老樹皮上的褶子，“我自己都不信。”
陳長安從石頭上站起來，走進臥房，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木匣子。木匣子裡放著方家村村民湊的那十幾兩碎銀子。他把木匣子拿出來，放在方守田手裡。
“還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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