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田是第二天上午來的。他手裡提著一隻活雞，雞的腳用草繩捆著，倒提在他手裡，翅膀不時撲騰兩下，咯咯地叫著。
陳長安正蹲在院子裡，用一塊磨刀石磨一把生鏽的柴刀。柴刀是從廚房角落裡翻出來的，銹得連刃都看不清了。他磨得很慢，磨刀石上的水漿變成了鐵鏽色，順著石麵流下來，滴在地上的塵土裡。
方守田把雞放在廚房門口，在陳長安對麵蹲下來，看著他磨刀。兩個人一個磨刀一個看，半天沒有說話。柴刀在磨刀石上來回移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節奏均勻而單調。
“道長。”方守田終於開口了。
“嗯。”
“您去北境，見著韃靼人了？”
陳長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磨。
“見著了。”
“韃靼人長什麼樣？”
陳長安想了想。他見過韃靼左賢王那木兒，那個在定遠城外勸降時笑得像個獵手的將領。他見過韃靼可汗，那具被周鐵柱從狼山山溝裡拖出來的屍體，胸口的傷口邊緣皮肉翻卷。他見過王庭裡的老人和女人，見過那個在石灘上玩耍的小女孩，見過狼山山溝裡蹲著的三千俘虜，黑壓壓的一大片，眼睛裡沒有恐懼，隻有認命之後的空白。
“跟咱們差不多。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他最後說。
方守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紋在眼角堆得更深了，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泥紋。
“道長，您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陳長安也笑了一下。他把柴刀從磨刀石上拿起來，用水沖了沖，刀刃上已經能看見一線亮光。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還沒到能用的程度，又放回磨刀石上繼續磨。
“方裡正，問你個事。”
“您說。”
“你放在神像前的那三個橘子，為什麼是三個？”
方守田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地上撿起一片落葉，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搓著，枯葉碎成細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一個是給神像的。一個是給您的。還有一個……”他把手裡剩下的碎葉末子拍掉，“是給文遠他爹的。”
陳長安磨刀的手停了下來。
“文遠他爹叫方守文，跟我是堂兄弟。”方守田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教了十幾年私塾，村裡的娃娃認字都是他教的。三年前病死了，走的時候文遠才十六歲。他爹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哥，文遠這孩子有天賦，別讓他困在地裡。我說好。”
他頓了頓。
“我沒什麼本事，當了個裡正，管著百來戶人的雞毛蒜皮。文遠那孩子，我供不起。他娘身體不好，三畝薄田，母子倆勉強糊口。文遠白天種地，晚上點著鬆明子看書，看到半夜，第二天天沒亮又起來下地。我看著，什麼忙也幫不上。”
方守田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道長您來了。您辦詩會，文遠拿了第一。您收他做徒弟，教他讀書，給了他五十兩銀子。後來皇上賜了他貢士，他去了京城國子監。”他擡起頭看著陳長安，眼睛裡的光很平靜，“那三個橘子，一個是給神像的，謝神佛保佑。一個是給您的，謝您拉了文遠一把。一個是給文遠他爹的，告訴他，他兒子出息了。”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柴刀擱在磨刀石上，刀刃上的水珠反射著陽光，亮得像一條細細的銀線。廚房門口的那隻雞不再叫了，安安靜靜地趴在地上，翅膀收攏著，偶爾咕咕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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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把柴刀拿起來，繼續磨。
沙沙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磨了很久，直到刀刃上的銹跡全部磨掉，露出一線青白色的鋒芒。他把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刃口筆直而鋒利，能照出他半張模糊的臉。
“那隻雞，你拿回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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