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這本書不知道傳到了哪裡，最後隻剩一個書名留在前朝的道藏目錄裡。而方文遠在國子監的藏書樓裡翻到了那個目錄，看到了“青雲子”這個名字，以為是師父的師祖。
他不知道的是，“青雲子”這個道號，最早的來源是一個叫趙知微的翰林院編修。而趙知微在《北境風物誌》的頁邊寫下的那些批註，不知道經過多少代人的傳抄，也許早就麵目全非，也許被當成了一本獨立的書，收錄進了道藏，取名《青雲子北行錄》。
他繼續往下看。
紙片的最後幾行字寫得更潦草，墨跡也淡了，像是寫到最後筆尖快沒墨了，硬蹭出來的。
“餘觀天下大勢，承平日久，亂必隨之。北境韃靼，不過癬疥之疾。真正大患，在廟堂之上。餘老矣，不能復出。後世若有得此紙者，當知餘非求仙問道之人，乃一亡命老儒耳。青雲子非道號，乃餘自嘲也。青雲者，可望不可即之物。餘少年登科，以為青雲可緻。中年喪誌，方知青雲之上，仍是青雲。”
紙片到這裡就結束了。最後幾個字的筆畫乾澀得幾乎看不清，像是墨盡了，也像是力氣盡了。
陳長安把紙片放在桌上，看著它被油燈的光照得半透明。紙張薄得像蟬翼，邊緣有幾處蟲蛀的小洞，透過小洞能看見桌麵的木紋。
趙知微。永昌元年進士。翰林院編修。因言獲罪。亡命江湖。隱於青雲山，自號青雲子。
他用了“青雲子”這個道號，不是因為他想當神仙。是因為青雲之上仍是青雲，爬了一輩子，擡頭一看，雲還在頭頂上。他爬不上去了。或者說，他不想再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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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把紙片重新折好，放回書皮和書芯之間的縫隙裡。他的手指碰到縫隙邊緣的時候，摸到了另一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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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
他把那個東西也拈出來。不是紙，是一小片布。布被剪成窄窄的長條，摺疊了好幾次，壓在書皮的另一個角落。他展開布條。
布條上隻有一行字。字跡不是老道士的。這筆字比老道士的更大、更方正，筆畫粗而有力，像是不習慣拿毛筆的人用力握著筆寫出來的。墨跡很深，滲進了布紋裡。
“師父，弟子走了。您的書弟子帶走了。弟子會把它傳下去。”
落款隻有兩個字。
阿檀。
陳長安拿著布條，在油燈下坐了很久。
阿檀。這是一個名字，還是一個小名，還是別的什麼稱呼，他不知道。布條上的字跡粗獷生硬，寫字的人顯然不是讀書人。但這個人叫老道士師父。他把老道士的那本《北境風物誌》帶走了，說會把它傳下去。
這個人是誰？他去了哪裡？那本書最後傳到了誰的手裡？又是怎麼被收進前朝的道藏目錄的？
這些問題，布條上一個都沒有回答。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老道士不是一個孤老頭子在深山裡默默無聞地老死。他有一個徒弟。那個徒弟帶走了他的書，離開了青雲山。那本書後來變成了《青雲子北行錄》，被收進了道藏，在國子監的藏書樓目錄裡留下了一個名字。然後戰亂來了，書燒了，隻剩一個書名，和“青雲子”三個字。
而幾百年後，另一個“青雲子”住進了這座道觀。他也去過北境，也把所見所聞記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的道號跟幾百年前那個亡命的老儒有關。他收了一個徒弟，那個徒弟在國子監的藏書樓裡翻到了前朝的道藏目錄，看到了“青雲子”這個名字，然後寫信問他，師父，這本書是您的師祖寫的嗎？
不是。是另一個青雲子。
陳長安把布條也放回書皮的縫隙裡。他合上書，手指按在深藍色的布紋書皮上，感覺到書皮下麵那兩張薄薄的東西——一張紙，一片布，壓在一起，隔著一層紙闆，貼著他的掌心。
窗外的風停了。山裡的夜靜得隻剩下油燈偶爾發出的劈啪聲。火焰在燈芯上輕輕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晃一下，穩一下，再晃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老道士說他是永昌元年進士。永昌是哪個皇帝的年號？
他翻遍了原主的記憶，沒有“永昌”這個年號。大燕朝開國以來的年號他都記得，沒有永昌。他又把前朝的年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也沒有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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