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回到道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在正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點燈，就那麼站在黑暗裡，看著神像模糊的輪廓。供桌上那三個橘子還在，皮皺得更厲害了，表皮上出現了深褐色的斑點，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旁邊那束野花已經完全乾了，花瓣碎成了粉末，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隻剩下光禿禿的花梗插在粗陶碗裡。
他走進臥房，點起油燈，把那本《太上感應篇》從木匣子裡取出來。書皮磨得更舊了，邊角卷了起來，露出裡麵灰黃色的紙闆。他把書放在桌上，翻到夾著地圖的那一頁。七張地圖還在，摺疊得整整齊齊，紙張發脆，摺痕處已經磨出了細小的破洞。
他把地圖一張一張地攤開，鋪滿了整張桌麵。
第一張，青雲山周邊，標註了十三個村子和三條溪水的走向。第二張，河間府全境，官道、河流、關隘，每一處都用蠅頭小楷寫了備註。第三張，北境邊境線，白狼關、野狐嶺、鐵門關、定遠城，四個地名連成一條弧線，青牛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旁邊寫著“可伏兵，切記”。第四張，草原，幾條河流和部落名稱，畫得很簡略，像是根據別人的描述拚湊出來的。第五張往南，標註了通往中原腹地的幾條路線。第六張和第七張更潦草，分別是西域和東海。
他以前看這些地圖，看的是地形、關隘、路線。老道士畫這些地圖的目的很明顯，是在為某件事做準備。囤糧、修水渠、標註伏兵地點、記錄駐軍數量，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在等一場亂世。
但現在，陳長安看的不是地圖的內容。他看的是筆跡。
他把方文遠的信拿出來，翻到抄錄《北境風物誌》的那幾頁。方文遠的字工整端正，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像用尺子量過大小。這是科舉訓練出來的字，規矩、乾淨、沒有個性。
然後他看地圖上的字。
老道士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擠在標註的位置，像是怕紙不夠用。筆畫很細，但落筆很重，每一筆的收尾處都有一個微微下壓的頓點。有些字的筆畫順序跟常人不同。比如“口”字，他是先寫下麵一橫再寫上麵一橫。比如“水”字，左邊的點跟中間的豎鉤連在一起，一筆寫成。
陳長安把這些字跟《太上感應篇》裡的批註對比了一下。批註的字更小，但筆畫習慣完全一緻。“口”字先下後上，“水”字左點連豎鉤。連“道”字的走之底，那個彎折的角度都一模一樣。
地圖和批註是同一個人寫的。
他又把地圖翻到背麵。每一張背麵都有幾行記錄，寫的是各地的糧價、災情、駐軍。第一張背麵寫著“十月初七，方家村，米價每鬥三十五文，比上月漲三文”。第二張背麵寫著“九月十二，河間府，城中駐軍約五百，器械老舊”。
這些字的筆跡，跟地圖正麵的標註也是同一人。
老道士在青雲山上待了幾十年，但他不是一直待在山上。他每年都會下山雲遊，回來之後就在地圖背麵寫下沿途所見。糧價、災情、匪患、駐軍，一條一條，一年一年，積攢成了這七張地圖和密密麻麻的批註。
然後他在某一天，在那張字條上寫下了四個字：亂世將至，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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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把地圖重新折好，夾回書裡。他的手碰到書皮的時候，指尖感覺到書皮的硬紙闆裡有一個微微的凸起。很細微，如果不是手指正好按在那個位置，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把書拿到油燈下，仔細看。書皮是幾層紙裱在一起做成的，最外麵一層是深藍色的布紋紙，裡麵幾層是廢紙。這種做法在古書裡很常見，用廢紙做書皮的內襯，省材料。廢紙上原來寫的是什麼，被裱進去之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但他摸到的那個凸起，不在書皮的紙層之間。它在書皮和書芯之間，像是被塞進去的一件很薄的東西。
陳長安把書平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住書皮，從書脊處慢慢往開口方向推。書皮跟書芯之間的縫隙很窄，但紙張老化之後，膠水失去了粘性，縫隙比原來鬆了一些。他推了幾下，書皮和書芯之間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口。
他把手指伸進裂口裡，摸到了一張紙。
紙很薄，摺疊了很多次，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被壓得扁扁的，跟書皮內襯貼在一起。他用指甲小心地把它拈出來，放在桌上。
一塊摺疊的紙，顏色發黃，邊緣有些脆了。他把紙一層一層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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